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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那么一碗汤的工夫——
她忽然扑倒在牌位上,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。
我男人的脸就青了!两个娃,身子一点点硬了,硬得掰都掰不开啊——!
民妇当时懵了,只当系盐真有毒。门外那两个人,就守着,教我认准了官盐,教我第二日去告状……
这几天,多少围着我,这个递钱,那个教话,说只要咬死了杨大人,男人孩子的仇就报了……
赖张氏猛地伏下身,朝着御座,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,砰然作响。
陛下!民妇糊涂,民妇冤枉了好人!
害死我男人和孩子的,不系盐——系郑家!系那个白脸郎君!
民妇愿作证!民妇敢跟他们当堂对质!求陛下,为民妇的夫儿,申冤报仇啊——!
哭声凄厉,回荡在大殿之中。
殿外丹墀下,请愿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。
人群先是一片死寂,继而,像炸了锅一样。
人群里,耿大柱这个铁打的汉子,听得眼圈通红,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。
俺就知道!俺就知道钱账房和大人,绝不会干这缺德事!
麦香抱着孩子,又哭又笑,一个劲地点头:好,好啊……真相出来了,出来了就好。
马德福站在不远处,一直悬着的那颗心,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这位承销商望着大殿,又是后怕,又是庆幸,心里暗暗发誓——往后,就算有人拿座金山来换,他马德福这条船,也只跟着杨大人走。
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。
还杨大人清白——!
还盐场清白——!
声音起初零星,转眼就连成了一片,一浪高过一浪,响彻宫城。
原来系郑家干的!
好毒的心肠……连那么小的娃都不放过!
秦老实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朝着殿门方向叩首:陛下圣明!杨大人清白啦——!
一时间,殿外的哭喊、议论、叩首声,混成一片。
赵内侍扬声压了几压,才让场面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崇转过身。
传——曹老实!
老曹被带了上来。
一夜过去,他整个人像是垮了,佝偻着背,目光呆滞,跪倒在地。
沈崇看着他,没有急着问话,而是回过身,向御座一揖。
陛下,臣请带一个人上来。
李世民眸光微动:
大殿侧门,石敢当亲自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,走了进来。
那孩子虎头虎脑,显然是被好生照顾着,穿着新衣,小脸圆乎乎的,只是进了这肃穆的大殿,有些害怕,怯生生地往石敢当怀里缩。
老曹看见那孩子的一瞬间,浑身剧震。
狗、狗蛋……
爷爷!小男孩立刻喊出声,在石敢当怀里挣扎起来。
石敢当把他放下,孩子迈着小短腿,一路跑到老曹身边,扑进他怀里。
老曹一把抱住孙子,浑浊的眼泪地涌了出来,抱着孩子,泣不成声。
狗蛋……我的狗蛋……爷爷以为,再也见不着你了……
石敢当走上前,瓮声开口。
老曹,你看清楚,娃好好的,一根头发没少。他盯着老曹,你知道为啥吗?因为你家娃,一直在我们手里护着。
你再想想,要是娃落在他们手里呢?
老曹抱着孙子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
沈崇的声音,适时地落下来。
曹老实,你听好。
昨夜审讯黑鱼,他已经招了——郑文焕原话:老曹知道得太多,活口是隐患。沈崇一字一句,他们本打算,等这案子定了杨云的罪,就把你也处理掉,再把你孙子,远远卖掉,永绝后患。
你替他们扛着灭门的罪名,他们连你,连你这条根,都没打算留。
不……不……老曹抖如筛糠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孙子,孩子还在用小手替他擦眼泪,小声说:爷爷不哭,爷爷不哭……
老曹忽然把孩子的脸,紧紧捂住,像是怕他听见,自己却仰起头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片刻之后,他猛地挣开孙子,朝前膝行两步,重重叩首。
罪民……罪民招!
都系郑文焕!系那个白脸郎君!老曹的声音嘶哑,却豁出去了,罪民赌钱,欠了一屁股债,被人逼得要跳卤池。系他们替罪民还了债,又……又把狗蛋接走,说是替罪民养着。
他们让罪民管三号盐堆,半夜放他们进去,往盐里掺那些脏东西。账,让罪民埋;信,让罪民塞……老曹泣不成声,罪民知道系掉脑袋的事,可他们捏着狗蛋,罪民不敢不从啊!
钱账房什么都没让罪民干过!杨大人……杨大人更不知情!
罪民愿作证!黑鱼也认得,郑文焕也认得!罪民亲手接的东西,亲手埋的账,一桩一件,都记得!
他说完,把孙子护在身后,整个人伏倒在地,再不肯起来。
沈崇没有让他起身。
曹老实,你抬起头,看看这个人。
黑鱼被押上前几步。
老曹眯着浑浊的眼,看了片刻,浑浊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系你……老曹的声音发颤,那天半夜,跟着郑郎君进盐堆,往盐里掺东西的,就系你……你还帮着抬麻袋!
黑鱼别开脸,闷声道:是我。
那药呢?沈崇追问,掺进盐里的,和赖三一家中的,是不是同一个来路?
不、不系。黑鱼摇头,这个细节他记得清楚,盐里掺的,是让人拉肚子、发虚的东西,死不了人。郑郎君说,盐要吃出事,但不能真在盐上死太多人……
他咽了口唾沫。
真正能死人的药,另装着。赖三家那事,是后来……后来上头说光拉肚子压不住,得见血,得见人命,事情才能闹大……才另下的手。
一语既出,满殿生寒。
拉肚子,是演给市井看的。
三条人命,是为了把这把火,彻底烧起来,烧死杨云。
锦墩边,兕子一直认真听着。
她听到得见人命四个字,小脸一下子白了,抱着账本的手,攥紧了。
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可她听懂了——那两个小小的娃,那个叫狗蛋差不多大的娃,是被人故意害死的。
小丫头抿着嘴,眼眶慢慢红了。
赖张氏还伏在地上。兕子犹豫了一下,迈着小步子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。
她伸出缠着白纱的小手,轻轻碰了碰赖张氏的胳膊。
婶婶。兕子的声音软乎乎的,却很认真,你别怕。
害他们的人,找到了。我果果说,朝廷会给你做主的。
赖张氏抬起泪眼,看着这个替恩人击鼓、手上缠着纱的小公主,喉头一哽,朝着兕子,深深叩了下去。
多谢……多谢公主殿下……
至此,人证,物证,供词,连成了铁环。
赵屠户一直跪在旁边,早已面如死灰。
听到老曹都招了,他再也撑不住,连滚带爬地扑出来。
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——!
小的收钱作伪,都系他们教的!那日小的根本没看清,就系他们给了两贯钱,让小的这么说……赵屠户磕头如捣蒜,小的上有老下有小,一时糊涂,求陛下开恩!
他这一垮,另外两个假也跟着瘫了,哭着喊着,争相招供,生怕慢了一步。
真相,大白于天下。
满殿文武,神色各异。
那些先前跟着弹劾、喊过的官员,一个个面无人色,悄悄缩着脖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严崇基更是脸色惨白,额头抵着金砖,浑身僵硬。
房玄龄捻着胡须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好。证据扎实,环环相扣。老相国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班中众人听见,沈少卿这一夜,抵得上旁人一年。
杜如晦一直病着,今日却也强撑着来了,此刻咳了两声,缓缓道:案子查清,朝廷的脸面,才能真正捡回来。
魏征望着殿中跪着的人证,又望向杨云,缓缓点头,紧绷了多日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分释然。
老夫说过,魏征的声音洪亮,彻查到底,还冤者清白。今日,朝廷没有让天下人失望。
锦墩上,兕子看着这一切,高兴得不得了。
她从锦墩上滑下来,抱着账本,小步跑到杨云身边,仰起小脸,眼睛红红的,嘴角却翘得老高。
果果,你看。
她把账本翻开,举到杨云面前,奶声奶气,又骄傲又委屈。
兕子就说钱系干净的嘛。
你看,一页一页,都还在呢。他们怎么说假话,都改不了。
杨云蹲下身,看着那双缠着白纱的小手捧着的账本,心里又暖又酸。
他伸出手,极轻地,把小丫头鬓边散落的碎发,替她别到耳后。
杨云的声音很柔,我们兕子,最厉害。
这一次,是你救了哥哥。
兕子被夸得小脸通红,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得意地转圈,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,伸手揉了揉眼睛,小声说:兕子才没哭呢。
可话音没落,一颗亮晶晶的泪珠,已经滚落在账本上,砸在那个小小的红手印旁边。
大殿里,渐渐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一次,聚到了郑元寿、郑文焕的脸上。
郑文焕跪在那里,面如死灰,从他叔父当众说出一概不知那一刻起,他眼里的光就灭了。
郑元寿还想挣扎,嘴唇翕动着,却在满堂物证、人证面前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是死死伏着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。
李世民高坐御座,面色如铁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终于,帝王的声音落下来,不高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人证物证,俱在。
此案……明日早朝,朕,亲自定罪。
他站起身,俯视着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众人,最后,目光落在杨云身上,停了一瞬。
谁都看得出,云国公的冤屈,今日已经洗清了。
散朝的旨意传下,郑元寿、郑文焕被金吾卫当场押了下去,严加看管。
押过杨云身边时,郑文焕脚步顿了顿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什么也没说,被金吾卫推着,踉跄去了。
郑元寿则始终垂着头,一夜之间,仿佛又苍老了十岁,再没有登闻鼓那日,当殿逼问的半分气焰。
殿外,请愿的百姓久久没有起身。
三千人朝着大殿,朝着杨云的方向,一遍一遍叩首,哭声、笑声、山呼声,混在一起,顺着朱雀大街,传得很远很远。
杨云立在大殿中央,望着这一幕,没有快意。
他缓缓转过头,望向窗外。
日头升得很高,照得满殿通明,可他的眸底,却沉着一层极淡的忧色。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扳倒的,只是台前的郑家。
那些更深的水,更沉的影,还在暗处,纹丝未动。
他想起郑文焕当堂喊出的清河崔氏。
崔伯约那样的人,不会留下任何把柄。郑家这枚棋子,从被推上棋盘的那一刻起,恐怕就已经注定了被舍弃的下场。
对方要的,从来不是必胜。
是哪怕输了,也能不伤筋骨,转身再开一局。
而明日定罪之后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要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