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盐场被查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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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六章盐场被查

天刚蒙蒙亮,解池盐场的大门外,已经停满了车马。

一队队差役持着枷索、扛着封条,把整座盐场围得水泄不通。火把在晨雾里连成一条长龙,照得门前那片空地亮如白昼。

为首的官员翻身下马,亮出一卷明黄诏书,沉声开读。

奉旨查办——

盐铁司、解池官盐场一应人等,停职待勘;一应账册、盐货、财物,即刻查封!

大理寺少卿沈崇一身青色官袍,面沉似水,立在门前。

他身后除了大理寺的差役,还有御史台派来的监察御史、刑部的官员,以及一营负责弹压的府兵。人马层层叠叠,钦案的排场做得十足。

盐场里,那些刚起床、正准备上工的盐工,全被这阵仗吓懵了。

千百号人站在院子里,惶恐不安,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有那胆小的,怀里还抱着半块干粮,腿肚子直打颤。

开门。沈崇言简意赅。

沉重的大门一声被推开,差役们如狼似虎,一拥而入。

查封,正式开始。

最先被封的是账房。

所有的账册、卷宗、往来文书、盐引存根,被差役一箱箱搬出来,在院中摊开,逐一唱报登记,再贴上封条,装箱上锁。钱有方被两个差役在一旁,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笔一笔记了大半年的账目被人搬走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然后是盐仓和盐堆。

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精盐,被差役拉起绳索,贴上盖着大理寺大印的封条。三号盐堆,那起出的地方,更是被重点看管,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。

煎盐的锅灶,被当场勒令熄火。

熊熊烧了几个月的灶膛,被人一勺勺浇进冷水。

滋啦——

白雾腾起,火光熄灭,滚烫的锅底迅速冷了下去。

整座盐场那日夜不歇、响彻四野的煎盐声,在这一刻,彻底停了。

只有晨风吹过空荡的场院,卷起地上的盐霜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解池盐场,被查封了。

场院上,盐工们越聚越多,七嘴八舌,人心惶惶。有人惦记着这个月的工钱,有人发愁往后靠什么吃饭,还有几个在盐场成了家的,急得直搓手。

沈崇听见喧哗,走了过来。他没有呵斥,只抬手压了压。

都静一静。

人群渐渐安静,千百双眼睛望着他。

本官奉旨查案,只查涉案的官吏、账册、盐货,不为难你们这些出力气的盐工。沈崇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账册既已封存,你们先前挣下的工钱,朝廷自有说法,一文也短不了。

在案子查清之前,盐场停煎。愿回乡的,登记造册,发给路费口粮;无处可去、愿留下看守场院的,按月照旧支米。

一席话,让那一颗颗悬着的心,稍稍落了地。人群里的骚动,慢慢平息下来。

耿大柱虽被看管着,听见这话,还是忍不住扬声喊了一嗓子:都听见没!沈大人是讲道理的!该登记登记,别给盐场添乱,更别叫使君在里头还替你们揪心!

盐工们这才三三两两,跟着差役去登记。

紧接着,长安城里的官盐铺也未能幸免。

一家家官盐铺的门板,被差役当众钉上封条。两个金字,被白纸黑印的封条拦腰盖过。往日里人头攒动、排队买盐的铺前,此刻冷冷清清,只剩两个挎刀的差役把门。

东市总店门口,马德福望着那张刺眼的封条,如遭雷击,半天没回过神。

他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从一个挑担的小贩,做到如今东市数得着的大盐商,靠的全是官盐这门生意。如今一张封条,等于把他半辈子的基业,全钉死在了门板上。

马掌柜,差役面无表情,委屈你,随我们走一趟,录个口供。

马德福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苦,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,被人半搀半架着去了。

承销商们更是人人自危。

签了盐引的,盐被封在库里,本钱打了水漂;还没被传问的,也都吓得关门闭户,唯恐祸事临头。西市有两个承销商,当天夜里就卷了细软,想逃出城去,却被守门的军士拦了回来。

长安城,一夜之间,官盐断市。

百姓家里盐缸见底,想买盐,却发现往日的官盐铺全都关了门。将信将疑的人心惶惶,囤积了私盐的暗自庆幸,街市上的物价,跟着就乱了几分。

街谈巷议更是甚嚣尘上。

瞧见没?封了!官盐果然有问题!

听说那盐铁使贪了几十万贯,还吃死了人,这下可完了。

唉,往后咱们吃什么盐哟……

消息越传越邪乎,有人说杨云已经被下了死牢,有人说盐场一夜之间抓了好几百人。茶肆里的说书先生,甚至临时改了段子,把白面御史贪墨盐课说得有鼻子有眼,听客们一阵阵倒抽冷气。

而那些真正的幕后之人,此刻正弹冠相庆。

崔府书房里,地龙烧得正暖。

郑元寿坐在崔伯约对面,连日来的阴沉一扫而空,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快意,连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。

崔公!成了!盐场封了,杨云也被看管起来了!

这一回,我看他还怎么翻身!

崔伯约端着茶,浅浅呷了一口,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怒,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,掠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冷光。

莫要高兴得太早。老人缓缓放下茶盏,人是拿了,场是封了,可只要没定谳,就还有变数。沈崇那个人,不好糊弄。

郑元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。

铁证如山,他再较真,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?崔公就是太谨慎了。

崔伯约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窗外,若有所思。

他这盘棋走到这里,已是大胜——盐法废了半条,杨云成了待罪之身,五姓丢的脸、失的利,眼看就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
可不知为何,他心里那根绷紧了一辈子的弦,竟半分也松不下来。

那少年人立在盐堆前的模样,还有那道盐法行,则国库充、百姓足的折子,总在他眼前晃。

太顺了。

顺得让他这只老狐狸,心里莫名有些发毛。

正沉吟间,管家崔福轻手轻脚进来,躬身回话。

家主,京里来消息了。沈崇查封之后,没有立刻定案,反倒把人证物证重新翻出来,一桩桩地核,昨夜还连夜提审了盐场那个出首的小吏。

崔伯约端茶的手,微微一顿。

老人眯起眼,他核出什么没有?

细的还没探到,只听说他在查那小吏的赌债,又调了历年的真账比对笔迹。崔福低声道,这位沈少卿,果然是个油盐不进、只认死理的。
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
知道了。崔伯约缓缓道,传话给郑文焕,让他把首尾都收拾干净。那小吏的孙子,还有经手银钱、药料的人,一个都不许露出马脚。

沈崇既爱较真,就陪他较。老人冷笑,老夫倒要看看,他一个人,能不能把这天,重新翻过来。

崔福领命退下。

郑元寿在一旁听得心头微沉,可看着满盘的胜局,那点不安转瞬又压了下去。

士林物议,此刻已是一边倒。

那些曾经观望、骑墙的读书人,这会儿纷纷落井下石。国子监外的照壁上,一夜之间贴满了匿名的文章,一篇篇声讨盐法、唾骂杨云,引经据典,义正辞严,仿佛这位几个月前还被交口称赞的少年盐铁使,当真是祸国殃民的奸佞。

也有人心里存着疑,可看着满城汹汹的声势,都把话咽回了肚里。

杨云,几乎陷入了百口莫辩的绝境。

他被停了职,就邸待勘,软禁在了云国公府。

府门外有大理寺的差役轮班把守,府里一应出入都要登记查验,连送菜的菜农进门,都要被翻检一番。苏伯陪着小心,愁眉不展;府里的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,走路都不敢大声。

可杨云本人,却异常平静。

他没有哭闹,也没有喊冤,每日里照常读书、静坐、按时用饭,仿佛外面那场泼天的风浪与他无干。苏伯劝他写折子自辩,他只是摇头,说该说的都在证据里,此刻写一万句,也不如把真凶找出来管用。

只有在无人的时候,他才会立在窗前,望向解池的方向,眼底沉着化不开的忧色。

他忧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荣辱。

是那座熄火的盐场,是那断掉的军饷,是那千百户指着盐场过活的人家,是这好不容易立起来、眼看要被人一棍打散的盐法。

耿大柱、钱有方这些盐场骨干,则被分别看管、盘问。

审讯一场接着一场,不分昼夜。他们被反复问及毒盐、假账、赃银的事,被诱导、被呵斥,要他们交代杨云的罪行。

可这些跟着杨云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人,没有一个松口。

耿大柱被盘问了整整一天,鞭子都挨了几下,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。

使君冤枉!盐场冤枉!你们打死俺,俺也不能攀扯好人!

钱有方虽是个文弱账房,却也咬死了不松口。他宁可自己担着账目上的干系,也不肯往杨云身上泼半滴脏水,被问到急处,这个平日算账算到一文钱都要较真的人,竟红着眼说,要杀要剐冲他来,使君是清白的。

只是他们的抗争,在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面前太过微弱,丝毫撼动不了这已定的大局。

这天下午,国公府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
兕子是求了皇后,又由赵内侍陪着,特意来看杨云的。府门的差役验过宫门的牌符,才放她进去。

小丫头一进院,看见杨云一身素衣立在廊下,眼圈地就红了,小嘴一瘪,险些哭出来。

可她死死忍住了,迈着小短腿跑过去,仰起脸,认认真真地把人看了一遍,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少一块肉。

果果,你……你有没有被人欺负?饭饭,有没有吃饱?

杨云蹲下身,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,笑了笑。

哥哥好着呢,有手有脚,饿不着。他语气放得极轻,兕子别哭,也别怕。

兕子才不怕。小丫头吸了吸鼻子,忽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,果果,兕子告诉你哦,兕子这几天,都在想办法。

那些坏人,让他们先得意。

杨云心头微微一暖,又有些发酸。他点了点她的小鼻尖。

哥哥知道兕子最厉害了。不过这事凶险,你可不许一个人胡来,答应哥哥。

兕子望着他,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,小脑袋却点得飞快,乖顺得不行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个在心里悄悄长大的念头,已经压不住了。

赵内侍在廊下看着这一幕,不知怎的,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,又重了几分。

希望的口子,却没有完全堵死。

头一个察觉出异样的,正是奉旨查案的沈崇。

他查案出了名的较真,在大理寺二十余年,眼里只认得证据二字。查封之后,他没有仓促定谳,而是带着人,把所有证据一桩桩重新勘验、核对,常常核到深更半夜。

这一核,还真核出了几处说不通的破绽。

其一,是赖三的死因。

沈崇重新查验了遗体,又从尚药局请了两位老医官前来会诊。老医官们反复诊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沈大人,一位白须老医官捋着胡须,迟疑着开口,若真系食盐中毒,盐入胃肠,症候当是腹痛、呕吐、泄泻,沿着肠胃发作。可死者的脉象残征、指甲颜色,却像是另中了旁的剧毒,攻心而亡。

而且……老医官压低了声音,白日里邻里说他吃盐发病是在午后,可从尸征看,这致命的毒,倒像是入夜之后才中的。中间隔着好几个时辰,对不上。

沈崇的眼神,沉了沉。

午后发病,夜里才中了致命的毒——若是同一回事,断不会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