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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五章官盐专营
大朝的钟声,比往日响了三遍。
天还没亮透,朱雀大街上,朱紫衣冠已经汇成了河。
在京七品以上,今日全数入朝。谁都嗅到了味道——昨天一天,宫里连夜提人,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灯火通明,天不亮,又有玄甲军封了西市几条巷子。
有大事。
太极殿上,文武两班站定。
龙椅上的李世民,面色平静。
可越是平静,殿里那些揣着心事的人,后脖子越发凉。
果然,朝议刚起,班列里,侍御史周道安抢先出列。
他显然得了授意,打算先声夺人,把昨日三案的浑水,直接泼回到杨云头上。
陛下!周道安手捧笏板,声音慷慨,臣有本奏!
近日市井之间,官盐闹出人命,百姓上吐下泻,物议汹汹!究其根本,皆因云国公杨云,恃宠而骄,轻改祖宗盐法,以妖物白盐荧惑市井,与民争利,动摇国本!
臣请陛下——即刻罢停盐法,查抄官盐,将杨云下狱问罪,以安天下人心!
他话音未落,班列里呼啦啦站出来一片。
臣附议!
臣也附议!官盐吃坏了人,长安百姓人心惶惶,此风断不可长!
盐铁之利,自来与民共之。朝廷设衙门专卖,是与商贾争利、与小民争食,请陛下三思!
杨云一个无功少年,仅凭奇技淫巧,便领盐铁重事,名不正言不顺!
二十余名言官、重臣,你方唱罢我登场,引经据典,唾沫横飞。
引的还是那几套——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王者不蓄货财官不与民争利。
一顶顶大帽子,铺天盖地,朝杨云砸过去。
殿中的气氛,绷到了极点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一言不发,也不看杨云,只冷冷地听着。
就在这一片声讨的最高潮——
老臣,有话说。
一个苍老、沉稳、不疾不徐的声音,从班列最前列响起。
满殿,骤然一静。
魏征。
老谏臣手捧笏板,缓步出列,站到殿中。
那些正在慷慨陈词的言官,一看见出列的是他,声音齐齐矮了半截——满朝谁不知道,这位才是真正的祖宗。他要开口,分量比他们加起来都重。
周道安心里却一喜。
他以为魏征也要跟着参杨云——这位老谏臣前阵子不是还在追着盐法问东问西吗?
魏公老成谋国!周道安立刻拱手,正要请魏公——
住口。
魏征两个字,把他噎了个半死。
老谏臣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,面向御座,一揖到地,声音却传遍整座大殿。
陛下,老臣以为,盐法不但不可罢——
还当速速明诏,正式颁行!
周道安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魏、魏公?有人失声,您怎么……
老夫怎么,要替杨云说话,是不是?魏征转过身,目光如电,缓缓扫过那二十余名言官。
尔等方才一口一个与民争利。好,老夫今日,就跟尔等,掰扯掰扯这个字。
他从袖中,抽出一册文书——正是杨云那本总账的抄本。
老夫替云国公,核过这本账。
盐价旧制,一斗三十至五十钱,盐里掺沙两到三成。一户五口,岁费盐钱八十文,十万户贫苦之家,常年淡食。
新盐法定价,一斗十钱,雪白干净,足斤足两。一人岁费,降到二十五文——天下两千万口,再算上隐户流民、销量翻番,岁省百姓盐钱四十八万贯!
魏征把册子一抖。
老夫问尔等——这四十八万贯,是从百姓兜里掏走的,还是还回百姓兜里的?
这,叫与民争利?!
满殿鸦雀无声。
魏征不等人答,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再看国库。官盐一斗,工本不到三钱,就场批发六钱,门市十钱。薄利多销,堵漏增产,行稳之后一岁盐利,四百万贯,账是房公、杜公、户部当堂拨算,一笔一笔复核过的。
这四百万贯,是怎么来的?老谏臣声音陡然拔高,不是凭空变的,是从掺沙的、抬价的、囤盐居奇的、把持盐路几百年的豪右库里,一两一钱,夺回来的!
朔方张公谨在城头杀到第三日战马,将士麦壳掺树皮,日分两合!这四百万贯一到,北边十万大军,战守之资,一朝而足!
老夫再问尔等——
魏征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这利,不在百姓身上取——
正在那些喊得最大声的,他们的库里,夺!
尔等口口声声的,敢问是西市五文钱买不起两勺盐的老妇,还是囤盐八百万斤、一天倒贴二十贯仓租的某家巨室?!
轰——
满殿哗然。
那二十余名言官,被问得面红耳赤,低头的低头,擦汗的擦汗,竟无一人,能接得上话。
魏征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。
老谏臣往前一步,目光钉在人群里一个青袍拾遗身上——那人方才喊官不与民争利喊得最响。
你,出来。魏征点他,老夫且问你,你家里吃的盐,多少钱一斗?
那拾遗没料到有此一问,张口结舌:这……这臣不曾留意,家中采买,自有……
你不曾留意。魏征冷笑,因为你府上有采买的仆妇,三十钱、五十钱一斗,于你不过是月俸里的九牛一毛。可西市一个守城军汉的老娘,攥着五文钱,买不到两勺盐,蹲在盐铺门口掉眼泪——这一幕,陛下亲眼见的。
你与老夫讲与民争利
老夫告诉你,什么叫争利。魏征的手指,几乎点到他脸上,盐池在豪右手里,卤地在豪右手里,盐船盐号在豪右手里,一斗盐从三钱工本卖到五十钱,那四十多钱的利,一文不进国库,全进了几姓的私库——这,才叫争!争的是天下人的利,填的是一家一姓的库!
朝廷如今把盐收回来,工本不到三钱,卖十钱,多出来的七钱,养的是朔方的兵、活的是伤兵的家、省的是千万灶头的钱——
这叫还利于民,还利于国!
连这笔账都算不明白,也敢站在金殿上,引经据典,替囤盐的豪右当刀使?
那拾遗被骂得汗出如浆,跪伏在地,再不敢抬头。
满殿朱紫,噤若寒蝉。
周道安硬着头皮,还想强辩:魏公雄辩,可、可官盐毕竟吃坏了人!昨日西市那一家三口——
哦?你也知道那一家三口。
一个平静的声音,终于响了。
杨云出列。
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紫色公服,神色从容,先向御座一揖,又转向群臣。
周侍御既然提到了西市的人命案,那正好——
杨云侧身,朝殿外一伸手。
宣人证。
殿门大开。
阳光涌进来。
耿大柱押着一串人,鱼贯上殿。
先上的,是西市泼皮胡二,和那个涂着姜黄、此刻脸白如纸的婆娘。那男娃年纪小,没让上殿,口供却已录得清清楚楚。
再上的,是崔家外账房、散钱的、码头上挑头罢工的几个脚行头目、解池纵火掘堤的细作。
最后,两名禁卫抬上一口大木箱,地放在金砖地上。箱里,是账册、巴豆霜、烧焦的木桩、掘堤的铁锸、按了红手印的一摞供词。
三法司主官,当场验看。
杨云的声音,不疾不徐,在大殿上响起。
昨日西市,胡二一家吃盐中毒。孙思邈孙真人当场验看——男人脉象沉稳,妇人脸上涂的是姜黄,孩子昨日刚吃了一肚子饴糖。
他们怀里,搜出半包巴豆霜。孩子亲口招认:一个姓赵的闲汉,给他爹五百钱,让他们吃了泻药、买了官盐之后,栽赃闹事。
赵伯,已拿。供出银钱,出自崔家外账房。
禁卫上前,一把扯住赵伯。那闲汉瘫在地上,抖如筛糠。
外账房的流水暗账,在此。杨云从箱中取出一册,高高举起,某月某日,给侍御史周道安府上,送三百贯。某月某日,支钱雇人于西市散布精盐有毒的谣言。某月某日,给解池细作支银,纵火、掘堤。某月某日,调人掐断广通渠脚行、车马老店,阻挠官盐与——朔方军粮。
周侍御,杨云转过头,目光落在周道安那张血色褪尽的脸上,淡淡道,崔家这三百贯冰敬,你敢当着陛下、当着满朝的面,说一句没收吗?
周道安两腿一软。
扑通。
他直挺挺跪了下去,笏板脱手,滚出老远。
陛、陛下饶命!周道安的声音都劈了,再没了方才的慷慨激昂,臣……臣一时糊涂!是崔家!是他们逼臣的!参人的折子,是他们拟好送进臣府上的!臣……臣知罪——!
满殿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方才还义正词严、要将杨云下狱的侍御史,此刻跪在地上,抖成一团。
杨云却不再看他。
他面向御座,一揖到地,双手,将那部连夜写就的章程,高高捧起。
陛下。
三案是非,人证物证俱在,自有三法司公断,臣不置一词。
臣今日要呈的,不是辩白。
是这部——《榷盐法》。
赵内侍双手接过,呈上御案。
李世民翻开。
杨云立在殿中,朗声陈奏,一字一句,将那部熬了通宵的章程,剖给满朝文武。
其一,官办盐场。天下池盐、海盐、井盐,由朝廷设场,统一煎晒,提纯去杂。旧日劣盐,自此绝市。
其二,就场批发。官场所产之盐,就地入仓,明码批发,价六钱一斗,张贴公示,无论商人身世,缴钱即领,不得厚此薄彼、暗箱批放。
其三,商人承销。凡身家清白、取保纳押之商户,皆可认引承销,门市统一定价十钱一斗,不得私抬,不得掺假,违者销引论罪。小商小贩,与豪商大贾,一体同价。
其四,盐户立籍。煎盐晒盐之户,另立盐籍,皆为良民,与罪籍、贱籍泾渭分明。盐户交盐,就场给值,一文不欠,不经里正,不经衙吏。
其五——杨云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分温度,凡流民、伤兵家眷、阵亡将士遗属,愿入盐籍者,优先收录,官给口粮、屋舍。朔方、代州一仗,多少人家没了顶梁柱。盐场的工食钱,要先养这些,替大唐流过血的家。
殿中,不少武将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其六,平准盐价,严禁掺劣。各州县设常平盐仓,盐贱则收,盐贵则放,永保盐价平稳。敢往盐里掺沙、灌水、克斤扣两者,以坑害论,严惩不贷。
其七,监察独立。御史台专设盐法监察,每季巡查各场、各仓、各市,凡有官吏压价、强买、克扣盐户工食者,赃一罚十,罪加一等。
杨云一口气陈完七条,殿中落针可闻。
他最后,补了一句。
至于铁政。
军资甲仗,关系国家刀兵,臣请一并收归官铸,统一规制,严禁私造劣铁流入军中。此事体大,臣已有条陈,容后专议。
这一句,轻轻带过。
可班列里几位老将,眼睛都亮了——官铸精铁,意味着军械有了稳定的来路,北伐的刀箭,有着落了。
杨云奏罢,退到一旁,垂手而立。
满朝寂静。
法是好法,可满朝文武,到底还有人存着实务上的疑虑。沉默片刻,工部一位老侍郎出列,拱手发问。
盐铁使,老夫有一事不明。
大人请讲。
就场批发,凡纳钱皆可领盐,听着公平。可万一有人钻空子——豪商巨贾,趁平价时大肆收购、囤积居奇,等市面上盐紧了,再高价抛出,这《榷盐法》,岂不又成了他们的摇钱树?
这一问,问到了要害。
杨云显然早有准备。
大人多虑了。章程里有两条,专为防这个。
其一,凭引限额。承销之商,按其铺面、人手、所在坊市的户数,核定每旬可领的盐引数,登记在册。买十斗是十斗的引,想多囤?没有引,官仓一两都不卖给他。
其二,常平盐仓。杨云道,各州县官仓,常年备着三个月以上的常平仓底盐。哪家商户敢囤货抬价,官仓立刻开仓放盐,平价抛售,要多少有多少。他囤得越多,赔得越惨。
他若敢学前日崔家,串联全城商户一起囤呢?老侍郎追问。
杨云微微一笑:那就更好办了。全城的盐价,朝廷都能平准——可他囤盐占压的本钱、仓租、利息,一天都不会停。他囤得起一个月,囤不起一年。
更何况,杨云转头看了一眼三法司的方向,声音淡下来,前日那本暗账,诸位大人也看见了。囤积居奇、操纵民食,在战时是什么罪名,《唐律》写得清清楚楚。
老侍郎恍然,抚掌而叹:引额限其流,常平抑其价,律法制其后……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老夫,受教了。
疑虑一消,殿上的风向,彻底定了。
房玄龄第一个出列。
陛下,臣以为,云国公此法,上足国库,下安百姓,中养边军,章程周密,宽严相济。臣,请颁行。
杜如晦紧随其后:臣附议。盐户立籍、就场给值,尤为仁政,可保此法行之久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