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世家恐慌(1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第二百一十四章世家恐慌

崔府水榭里的炭盆,烧得通红,几位家主的后背,却是凉的。

密会是连夜开的。

崔伯约坐在上首,卢崇义、郑元寿、王燮分坐两侧。一个个,都没了凌烟阁上的雍容。

摆在他们面前的,是各家盐场、盐号连夜送来的账。

崔福把数目念完,水榭里死一般静。

郑家。郑元寿先开了口,声音发涩,解池三十六处卤地,被那杨云收了二十七处。如今库里堆的盐,八百万斤,卖不动。一文钱的进项都没有,每天还要倒贴仓租、脚钱……

八百万斤。王燮的脸白得像纸,我王家的淮南船,卡在运河上,运回来也是堆着。运费、船工、关卡……一天一辆车的银子,往水里扔。

最要命的不是盐。卢崇义擦了把汗,这位笑面佛,这会儿笑不出来了,诸位,咱们的钱,是转着的!盐上压了几百万贯,秋粮的收购钱从哪儿出?年底跟西域胡商结的绢款拿什么还?钱庄里拆借的利钱,下个月就要到期——

一盐死,百债活。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说出了在座每个人最怕的那句话。

盐利是世家钱链上最粗的一环。这环一断,粮、绢、债、票,像一串被抽了主绳的铜钱,哗啦啦,全要散。

卢公这话,不是吓唬人。王燮接过话头,声音发紧,我给诸位报个实数。我王家今年新接了河北三十万石秋粮的盘子,订金、修仓、雇车,前后砸进去四十万贯——这四十万贯,有一半,是指着淮南盐船秋后的回款。

如今盐船堵在运河上,回款遥遥无期。下个月粮款到期,我上哪儿变钱去?

你那还算好的。郑元寿苦笑,三角眼里全是血丝,我郑家在解池,是赔了卤地又折盐。族里几个旁支的子弟,私底下开了印子钱,放出三十万贯,收的就是盐商的债。盐商一倒,这三十万贯,全成坏账。

昨儿夜里,已经有两个盐商,上吊的上吊,跑路的跑路了。

水榭里,倒吸凉气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

他们最怕的,从来不是一仓盐砸在手里。

他们怕的是那张盘根错节、转了上百年的钱网——盐商向印子钱借钱囤盐,印子钱背后是族里的公中,公中的银子又垫进了秋粮、绢马、西域胡货。一环套一环,一荣俱荣。

杨云那一包十钱一斗的白盐,看着是砸了盐价,实则是一把火,点着了整张网的线头。

水榭里,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慌。

早知道……郑元寿三角眼里满是悔意,当日解池,就不该让他把大畦做成!

现在说这些,有用吗。崔伯约终于开口。

老人的声音不高,却让满座瞬间安静下来。

街市上的仗,输了,老夫认。孙思邈出面,公主当街分梅子——杨云这一手,咱们没想到,输得不冤。

可诸位要记住一句话。崔伯约缓缓环视众人,街市上输赢,是几个钱的事;盐法立不立得住,是几百年的事。

只要盐法还没名正言顺地落下来,他杨云,就始终是个领着临时差遣的白身。

一个临时差遣,办得再好,也是沙上筑塔。老人枯瘦的手,在石桌上一点,推了它,只需要一阵风。

几位家主的眼睛,重新亮了起来。

崔公的意思是……

四管齐下。崔伯约竖起四根手指。

其一,言官。

侍御史周道安,这些年拿了咱们多少,诸位心里有数。让他牵头,联络御史台、拾遗、补阙,能上多少折子,上多少折子。罪名,老夫都替他们想好了——与民争利国进民退坏祖宗盐法邀功敛财惑乱市井

不要心疼唾沫星子。一百道折子,陛下不信;一千道,他就得起疑。

其二,漕路。

崔伯约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杨云的盐,要出关中、要供北边,走的是渭水、黄河,靠的是漕帮的船、沿途的车马店、码头的脚行。这些,哪一样不在咱们手里?

传令下去——接了官盐的船,明年别想在码头上揽一桩货;给官盐赶车的,沿途所有车马老店,一间都不许收留他住宿喂马;码头脚行,一律不卸官盐的包。

老夫要让他的盐,一斤都运不出潼关。

郑元寿听得眼睛发亮,连连点头。

其三,毁场、挖人、卡公文。崔伯约弯下第三根手指,解池那边,郑公吃过大亏,细作被他拔了一批。可盐场不是铁板一块。出重金,策反烧火的、管账的、看守料场的;再让各州县咱们的人,把批地、拨夫、转运的公文,能压的压、能拖的拖、能驳的驳。

必要的时候——老人眼底寒光一闪,再放一把火,再掘一道堤。他能废地变宝场,咱们就能让宝场变回废地。

这四……王燮咽了口唾沫,崔公,这其三,已经够狠了。其四是什么?

崔伯约沉默了一下。

炭盆里一块炭地爆开,火星四溅。

光让百姓不敢买,不够。老人缓缓道,得让百姓,吃了,真的出事。

水榭里,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。

崔公!郑元寿声音发颤,您是说,往官盐里……投毒?那可是要出人命的!

谁说要毒死人了?崔伯约瞥他一眼,死了人,案子通天,反而麻烦。要的是——上吐下泻,虚惊一场。

买通一个在官盐铺买过盐的破落户,让他一家三口,吃盐之后同时病倒。再请周道安安排的目击证人当场闹起来。太医署就算事后查出是巴豆、泻药,也晚了——只要官盐吃坏了人这句话先传遍长安,他这盐,就再也洗不白了。

记住,崔伯约一字一句,东西,绝不许沾崔、郑、卢、王一个字。用闲汉,用散钱,用最干净的手。

满座寂然。

这已经不是斗法。

这是拿百姓的命,去砸朝廷的盐。

可片刻之后,几位家主,一个接一个,缓缓点头。

就依崔公。

四管齐下,老夫不信,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杨云,接得住。

崔伯约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却没喝,只是望着茶水里浮沉的茶叶,幽幽道:

他有皇帝,有公主,有孙思邈。

老夫倒要看看——

当整个官场、整条漕路、整座长安城的人心,一起跟他作对的时候,他那几间铺子、几堆白盐,撑不撑得过这个冬天。

密会散去,四毒齐发。

第一颗火星,当天下午,就弹进了太极宫。

弹劾的奏章,是雪片一样飞进宫的。

侍御史周道安打头,洋洋洒洒三千言,从盐者民之天,不可轻改祖宗成法论起,一路参到杨云市井炫技、邀宠敛财、假公济私、动摇国本。

后头,拾遗、补阙、监察御史,一个跟一个。

有的参他与民争利,使千年盐户失业。

有的参他白盐来历不明,恐涉妖术。

有的更绝,直接参户部账目虚夸,四百万贯乃纸上画饼,欺君罔上。

一下午,二十多道。

第二天,三十多道。

第三天,整整四十七道。

这些折子,看着出自不同衙门、不同人之手,路数却如出一辙。

有的引经据典,从《盐铁论》抄到大半本,绕来绕去,就为了说一句官不当与民争利;有的装出为民请命的模样,说盐法一行,千年灶户失业,市井骚动,可问他哪一州哪一县的灶户失了业,又一个名字都报不上来;还有的更阴,折子上通篇不骂杨云,只一个劲地,忧心白盐色不正恐伤天和,忧心四百万贯是,忧心边军徒耗国帑。

四十八道忧心,四十八盆冷水。

要不是盐是满朝公卿亲口尝过的,账是房玄龄、杜如晦当堂复核过的,光这唾沫星子,就够把一个人淹死三回。

更妙的是,这些折子递上去的时机。

专挑朔方急报送进宫的当口、专挑军粮被卡的消息传开的当口——他们要让皇帝在最焦心、最烦躁的时候,一遍遍看见这几个字,看一次,心里扎一根刺。

这是阳谋。

哪怕皇帝一个字都不批,也要先在他心里,把这根刺埋下去。

御案上的弹劾奏章,堆起了一尺多高。

李世民一本都没批。

他全部留中,只冷笑着,让赵内侍把这些折子,原封不动,转给了杨云。

朕倒要看看,帝王原话是这么说的,他还有多少词儿。

可折子是虚的,另外三招,刀刀见血。

第二招,先落在了漕运码头上。

渭水广通渠码头,三十车官盐,外加一支运往朔方的军粮船队,被生生堵在了岸边。

不是官府堵的。

是。

官盐到了码头,漕帮的船,一艘都不来;好不容易雇到的两艘民船,船老大一听是官盐,钱都不要,撑着篙就跑。

码头上的脚行,往日里抢着揽活,这天集体,一个个抱着胳膊,远远蹲着,给多少钱都不卸包。

押运的校尉急得跳脚,抓着脚行头目问。

那头目苦着脸,压低声音:军爷,您饶了小的吧。不是小的不卸,是不敢卸啊。昨夜有人传话,谁卸了官盐,今后这码头上,就没谁这号人了。小的一家老小,还在码头上吃饭……

更要命的是,军粮船队也被殃及。

车队歇脚的车马老店,一家家;沿途的草料场,一家家。船上的兵卒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

消息传进宫,兵部、户部慌成一团。

军粮误期,是要掉脑袋的——朔方的张公谨,可还在城头杀战马!

凌烟阁老将,当场炸了。

程咬金一拍大腿,吼得殿梁都在颤:娘的!几个囤盐的土财主,卡到军爷头上来了?!

尉迟恭黑脸如铁,单膝点地,声如洪钟。

陛下!末将请旨!

调五百铁骑,末将与知节,亲自押运!

哪个漕帮的船不来,末将把他帮主请到军前说话;哪家车马老店敢不收留军爷,末将拆了他的招牌;哪个脚行敢不卸军粮——

尉迟恭眼里煞气毕露。

末将让他自己,一袋一袋,扛到朔方城头上去!

李世民霍然起身。

朕给你天子剑。帝王声冷如冰,漕运沿线,凡有敢故意延误军需、囤积运力者——无论他是哪家的门生、哪个姓的族人,先拿后奏!

朕倒要看看,李世民一字一顿,是他五姓的门槛硬,还是朕天子的剑快!

当日,五百玄甲铁骑护着船队,旌旗招展,逆流而上。

尉迟恭的船在最前头,一口当年跟着秦王破阵的大刀,就横在船头。程咬金殿后,光膀子披了副甲,拎着他那柄宣花斧,往船尾一站,跟一尊门神似的。

船队到了广通渠第一道卡子,漕帮的果然还在江心泊着,一溜十几艘,船上人影都不见。

尉迟恭也不恼,抬手一指。

靠过去。请船帮的几位帮主,过船叙话。

玄甲军的快船划出去,没片刻,把三四个漕帮头目到了大船甲板上。

那头目们一上船,先看见船头那口刀,再看见满甲板黑甲持矛的玄甲军,腿肚子就开始转筋。

各、各位将军……为首的帮主强撑着,不是小的们不承运,实在是……是船坏了,水手病了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……

哦?船坏了?

程咬金乐了,斧子往甲板上一杵,的一声。

巧了!老程我当年在瓦岗,别的不会,就会修船!来啊,把他那十几艘都拖过来,本将军亲自给他看看——

老程撸起袖子,脸上的笑比斧子还吓人。

要是查不出毛病,耽误了朔方军爷的口粮——

陛下赐的天子剑,就在尉迟恭大哥腰里挂着呢。

咱们就拿你的脑袋,给朔方城头的弟兄们,祭旗!

一声,那帮主直挺挺跪下了。

将军饶命!将军饶命!船没坏!水手也没病!是、是有人打了招呼,谁敢运官盐、运军粮,明年这码头上,就没小的们这碗饭了……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!

谁打的招呼?

是……是崔家、郑家管漕路的几位大掌柜!话是在通济老店里撂下的,在座几十个船帮、车行的把式都听见了!

尉迟恭黑着脸,命随军书记,一字一句录了口供,按了手印。

船,你现在就给我开。尉迟恭把口供一卷,冷冷道,开到朔方,一颗粮不少,本将军保你非但没祸,还有赏。

从今往后,谁再敢拿威胁承运的船帮——

老将手按剑柄,目光扫过江面所有泊着的船。

本将军先砸了他的饭碗,再问他的脑袋。

消息顺着渭水,一夜传遍所有码头。

第二天一大早,天不亮,广通渠码头上就挤满了人。昨日还抱着胳膊看热闹的脚行、躲着不见的船帮,争先恐后,生怕晚了一步,被玄甲军记在小本子上。

脚行头目亲自扛着第一袋军粮上船,跑得比谁都欢。

那些挂出牌子的车马老店,掌柜的天不亮就守在官道边,热茶、热汤、上等草料备得齐齐整整,见了军爷的车队,大老远见了就作揖。

船队离港时,军号呜咽,旌旗蔽日。

白花花的官盐、黄澄澄的军粮,一船接一船,溯流西去,再没有一只船、一辆车、一家店,敢说一个字。

世家第二招——掐漕运,结结实实,撞在了军方的刀口上。

第三招,解池那边,也有了回音。

钱有方是真争气。

这位盐场官自打上回拿了郑家纵火掘堤的人证,就把盐场的戒备,提到了铁板一块的地步。工人五家联保,进出搜身,料场日夜轮值。

崔伯约的人重金买通的一个烧火工头,夜里揣着银子,刚摸向滤料仓,想在竹炭里做手脚,就被守在暗处的耿大柱,一闷棍放倒。

连夜审。

那工头熬不住刑,全招了:谁给的钱、在哪里接头、上头发过什么话,连同前次郑家纵火掘堤的旧账,一并牵了出来。

钱有方略一审,眼睛都亮了,连夜做成卷宗,派耿大柱亲自带人证、物证,押送入京。

耿大柱一路上,没敢合眼。

这老盐工是解池晒了四十年盐的工头,黑脸膛,一双糙手全是裂口。当初郑家占卤地、纵火、掘堤,毁的就是他和盐工们一畦一畦守出来的盐田;杨云变废地为宝场,第一个信服的,也是他。

此番押送入京,他比谁都清楚轻重。

囚车里,关着那个买通烧火工的细作;另一辆车上,锁着几口大木箱,装的是郑家旧案与新案的物证:掘堤用的铁锸、纵火现场烧焦的木桩、账房里抄出的银钱流水、按了红手印的口供。

出关时,有军汉看他一身盐霜,笑问:老丈,送的什么要紧东西,这般如临大敌?

耿大柱拍了拍那木箱,黑脸上是罕见的郑重。

送的是咱们盐工的清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