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 盐价暴跌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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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三章盐价暴跌

官盐铺开张的门闩,是被人潮挤掉的。

天还没亮,西市盐市街,已经挤不下脚了。

马德福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。

他是西市做了二十年盐买卖的老商,头一个在官盐承销的文书上,按了手印。昨儿夜里,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,天不亮就披衣起了,亲自带着伙计卸门板。

门板刚卸下一条缝,他就傻了。

街上,黑压压全是人。

挑担的、挎篮的、抱着陶罐的、推着独轮车的,有白发的老丈,有挎着娃的妇人,还有人干脆扛着半条空麻袋——队伍从他马记官盐的门口,一直排出了街尾,拐了个弯,看不见头。

马、马掌柜,伙计腿都软了,这……这得有上千人吧?

少废话!马德福咽了口唾沫,把心一横,开门!把价牌,给我挂出去!

新漆的木牌,地挂上了檐下。

天亮了。

晨光落在木牌上,上头两行字,写得清清楚楚——

官营精盐,十钱一斗。

足斤足两,沙泥包退。

人群地一声。

十钱?!我没看花眼吧?

郑记那黑了心的,昨天还卖三十二!

别是诳人的吧?十钱能买到什么好盐,莫不是比郑记还多掺两成沙?

官字呢!诳你做什么!开门了开门了,前头动了!

第一个买到盐的,是个推独轮车的屠户。

他把十枚钱拍在柜上,嘴里还不闲着:先说好啊掌柜的,孙某一天腌肉要用半斗盐,你这盐若是糊弄人,我这一车肉,可都得——

伙计没接话,撑开麻袋,木斗往盐仓里一插,提起来,刮平,地倒进去。

屠户的话,卡在了嗓子里。

斗里倒出来的盐——

雪白。

细细的,匀匀的,干净得像落了一层霜,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晶光。

铺子里,铺外,离得近的一圈人,齐刷刷伸长了脖子。

屠户伸手,捻起一撮,放进嘴里。

他咂了咂嘴。

又咂了咂嘴。

然后,这七尺高的汉子,眼睛地亮了,扯着嗓子一声吼,半个西市都听得见。

咸的!

是正经咸味!不苦!不牙碜!一点泥巴都没有!

他把麻袋往车上一甩,回身又拍钱。

再给我来五斗!不,十斗!

哎哎哎,排队排队!后头的人不干了,凭什么你一人买十斗!

我腌肉!我肉铺用得多!

用得多也得排队!掌柜的,给我来两斗!

我三斗!

别急别急,人人有份!马德福在后头看得心花怒放,扯着嗓子喊,各位乡里,管够!仓里的盐,堆到房梁了!敞开了卖!

队伍,动了。

这一天的西市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
队伍里什么人都有。

有个挎着竹篮的小媳妇,买了盐不肯走,蹲在铺子门口,当场解开钱袋,把盐倒在一张干净的麻纸上,一粒一粒地拨着看,又捻一撮放进嘴里,含了半天,忽然眼圈就红了。

旁边的人笑她:买着好盐,怎么还哭上了?

小媳妇抹了把眼睛:我娘家娘瘫了三年,嘴里没味,就想吃口不苦的盐汤。我每次去看她,买的都是郑记那盐,苦得她直皱眉,还舍不得吐……

她把盐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,像揣着块宝贝:这盐,我得赶紧给我娘送去。

还有个开酱园的老掌柜,一次性扛走了二十斗。伙计怕他囤货,按章程拦了一道,问他买这么多做什么。

老掌柜吹胡子瞪眼:我一坛子酱,要搁三升盐!从前那劣盐,酱发苦,我赔了多少老主顾你们知道吗?这白盐腌出来的酱,能多放两个月,鲜味还足——你卖给别家,是卖一斗盐;卖给我,是救我一园子酱!

伙计被他逗乐了,登记了他酱园的字号,按章程给了商户的引额,二十斗,一文不差。

队伍里也有不放心的。一个老汉买了盐,当场让伙计舀一碗清水,自己抓把盐化了,端着碗凑到日头底下,眯着眼,翻来覆去地照。

照了半天,碗底清清白白,一粒沙都没有。

老汉这才长长地了一声,也不说话,端着那碗盐水,转身就往回走——他要端回家,给一坊的老伙计都瞧瞧。

马记官盐的伙计们后来回忆,说他们那天就剩三个动作:接钱、插斗、倒盐。到晌午,收钱的陶罐满了七罐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嗓子全喊哑了。

不只是马记。

杨云选定的承销商,西市一共五家,东市三家,各坊还有零星代卖的小铺。头一天敢在文书上按手印的,都是些平日里被世家盐行挤兑得活不下去、又或者嗅到了风向的中小商人。

朝廷给他们的章程,干脆利落:官仓就场批发,六钱一斗,他们十钱卖出,一斗赚四钱;不许抬价,不许掺假,违者销了承销的资格,以贩私盐论。

本钱小、利不厚,可架不住量大。

一斗赚四钱,一天出一千斗,就是四贯。这是从前被世家掐着货源、一年也挣不到的流水。

而街对面,那些老盐铺——

惨了。

郑家的郑记盐号,平日里这条街上的头号字号,门板大开,盐筐码得整整齐齐,掌柜的照例把价牌挂出去。

河东官盐,三十二钱一斗。

挂了一炷香。

门前经过的人不少,没一个停脚的。

全都扭头往马记那边挤,路过郑记门口,还不忘朝里啐一口。

三十二钱?里头半筐沙,也好意思挂!

掌柜脸上挂不住,叫伙计出去拉人:哎哎哎,别走啊!我这可是老盐!吃了踏实!他们那白盐邪性——

没人理他。

晌午不到,郑记的价牌换了。

二十钱一斗。

又过了一个时辰。

十五钱。

到傍晚,西市好几家老盐铺的价牌,改成了同一个数。

八钱。

八钱一斗的粗盐,比十钱一斗的白精盐,只贱两钱。

可铺子里,还是空空荡荡。

百姓又不傻——一边是雪白雪白、不苦不碜的净盐,一边是灰黑发暗、化半碗沉泥的老盐,只差两文钱,买哪个?

这一日,长安盐价,一日数跌。

跌得那些靠着盐吃饭的世家掌柜,心惊肉跳。

郑记的掌柜当天下午就跑回了郑家老宅,一进门就给郑元寿跪下了。

家主!不能再这么跌了!掌柜满头是汗,他们十钱的白盐敞开了卖,咱们的盐挂三十二,没人看;挂二十,没人看;挂到八钱——八钱啊家主,比他们的还贱两文,还是没人进门!

老百姓就在街对面排着队,买完了白盐,路过咱们门口,还要啐一口!有个老妇,指着咱们的招牌骂,说咱们卖了半辈子沙给她吃!

郑元寿阴沉着脸,一言不发。
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不是价钱的事。

同样是盐,一边雪白干净,一边灰黑发苦。价钱贵了,人家不买;价钱贱了,人家更疑心——好端端的盐,凭什么贱卖?莫不是真有什么毛病?

这是个死局。

除非——让那白盐,自己变成没人敢碰的东西。

而最先坐不住的,是崔府。

慌什么。

崔伯约听完崔福的回报,连眼皮都没抬。

他卖得越疯,越好。老人端着茶盏,慢悠悠道,老百姓一窝蜂买回去,家里哪个没有三五天的存盐?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,咱们再关门。

传下去,今晚开始。

五姓在长安的所有盐号、仓场、代卖的脚店——明天起,一家都不许开门,一斤盐都不许放出去。

崔福一怔:家主的意思是……

崔伯约淡淡道,官盐铺统共几家?八家。长安城百万张嘴,一天要吃多少盐?我倒要看看,他那几间铺子、几个仓库,能撑几天。

等全城的盐都卖空了,老百姓端着饭碗买不到盐——

老人吹了吹茶沫。

他们才会知道,这长安的盐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

第二日,西市。

果然,所有老盐铺,一夜之间,门板上得严严实实。

贴着东家盘点,暂停营业。

卢记盐行货源不继,歇业三日。

偌大的长安,除了那八家官盐铺,竟再买不到一粒盐。

消息一传开,城里起了一层隐隐的慌。

可这层慌,只持续了半天。

因为官盐铺门口的队伍,不但没散,反而更长了。

马德福站在自家仓库门口,拍着码到房梁的盐袋,底气十足地冲街上喊:

各位街坊!别听那些关门的吓唬人!

看见没有!官盐!有的是!

昨夜漕码头上又到了二十车!后日还有三十车!敞开了买,每户最多五斗,够吃仨月!谁敢囤货居奇,去御史台告,朝廷有赏!

百姓们踮脚一看——好家伙,那仓库里白花花的盐袋,码得像小山一样。

悬着的心,落了地。

世家的第一招——囤盐不售、制造,就这么,轻飘飘落了空。

崔府。

崔伯约听完回报,鼻子里喷出一个音,早料到他官仓里有货。

既然堵不住,那就别让他卖安生。

老人放下茶盏,眼里的光,冷了下来。

第二招。

库里那些陈年底子、发苦的劣盐、化都化不开的盐卤疙瘩——别可惜,装车。三文一斗,两文一斗,赔本,也给我倾到市面上去。

同时,把那句话,给我传遍一百八坊。

崔伯约一字一句。

白盐是药石炼的。

雪白见血,吃了掉头发、烂肠子、断子绝孙。

当天午后,风向,变了。

先是几个菜市口,忽然冒出些消息灵通的人,神神秘秘地拉着买菜的妇人嘀咕。

哎,你家昨儿买那白盐没有?可别吃!我表姐夫的邻居的外甥,在药铺当学徒,亲眼看见的!那盐是拿硝石、硫磺炼出来的,白得不正常!

真的假的?

骗你作甚!你想想,好端端的盐,怎么可能是白的?老祖宗吃了几千年的盐,都是灰黄色!白得那么扎眼,那是妖物!

我还听说,南边已经吃死过人了!一家五口,头发掉光,肠子都烂穿了!

谣言这东西,长了腿。

一个时辰,传遍西市;半天,飘进了一百八坊。

紧接着,西市、东市的几个街角,凭空冒出来几辆盐车。

车上堆的盐,灰黑发暗,一看就是陈年劣货。卖盐的扯着嗓子,声嘶力竭。

老盐!正经老盐!三文钱一斗!

药石炼的白盐十文,吃了绝后!祖宗传下来的老盐三文,吃了踏实!三文钱你买不了吃亏,买不了上当!

三文对十文。

一边是的恐惧,一边是的踏实。

人心,开始晃了。

官盐铺门口,队伍肉眼可见地短了。

有买了盐的妇人,提着盐袋,站在街口,跟街坊嘀咕半天,越嘀咕脸色越白。

更要命的是——第三招,紧跟着来了。

马记官盐铺门口,忽然冲过来四五个歪戴帽子的闲汉,为首一个捂着肚子,脸憋得通红,一屁股坐在铺子门槛上,嚎了起来。

哎哟——!疼死我了!

就是吃了他家的白盐!昨儿夜里买的,回家拌了个黄瓜,吃了半碗,后半夜就开始肚子疼!头晕!恶心!头发一把一把地掉!

退钱!退盐!黑心的官盐,药石炼的,吃出人命了!

几个同伙立刻围上来,七嘴八舌,又推又搡,引得过路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。

出人命了?

白盐真有毒?

我的娘,我家昨儿也吃了……怪不得我今儿头有点晕!

退盐!我们也要退!

一时间,群情汹汹。

马德福急得满头大汗,跳着脚分辩:胡说八道!我这盐满长安几千户都吃了,怎么单毒着你了!你分明是——

分明是什么?分明是你们官盐害人!闲汉嗓门比他还大,乡亲们看呐,卖毒盐的还想打人!

铺子门口,乱成了一锅粥。

到傍晚,那条排了两天两夜的长队——

散了。

八家官盐铺,门可罗雀。

白日里还抢破头的雪白精盐,一袋一袋,静静地码在仓里、摆在柜上,堆成了山。

那些两文三文倾销的陈年劣盐,反倒有不少被吓破了胆的百姓,提着心,买回去了。

马德福守着一屋子的盐山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脸灰得像灶底。

完了。他喃喃道,这盐……怕是卖不动了……

消息递进云国公府时,杨云正在看漕运的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