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陛下惊了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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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二章陛下惊了

朔方的急报,是踩着五更的鼓点进的长安。

八百里加急,三匹马跑死在半道。

传信的斥候被架上太极殿时,人已经脱了力,甲片缝里,还在往外渗黑红的血。

朔方张公谨急奏——

城中战马,已杀到第三日。麦壳掺树皮,每名守军,日分两合。

突厥围而不攻,高坐城外,坐等城破。

张都督请粮、请饷、请援,八字一句,字字带血——

斥候念到最后一个字,眼前一黑,直挺挺栽倒在金砖地上。

满朝死寂。
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捏着那卷被血浸透的军报,指节一寸一寸,捏得泛白。

谁都知道,国库那点底子,只够八万大军撑三个月。

而朔方,已经断粮了。

诸位爱卿。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还有谁,能给朕变出粮来?

殿下鸦雀无声。

就在这时,班列里,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
杨云。

他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册子,举过头顶。

陛下,臣无粮可献。

但臣有一本账。

这本账若能成立,朔方的粮、十万大军的饷、往后十年北边的战守之资——

杨云顿了一下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金砖地上。

一朝而足。

整个太极殿,地一下。

李世民的目光钉在那摞册子上。

呈上来。

赵内侍快步下阶,双手接过。册子沉得压手,黄绫封皮,一摞五本,边角被翻得起了毛——显然是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,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

李世民翻开第一本。

只看了两行,眉头就动了。

云国公,他抬起眼,你给满朝说说。这第一本,写的什么?

杨云拱手,面向群臣,声音沉稳。

回陛下。第一本,天下盐产总账。

臣在解池三月,将河东池盐、淮南海盐、蜀中井盐,各场岁产、盐户数目、工本花销,逐一摸清,又把解池新法定产之后的数,据实填入。

先说解池。杨云竖起一根手指,大畦浇晒之法推开后,不费柴、不煮锅,借日头与风,卤入畦中,五日成盐。如今一场,可出精盐三千石。

三千石?班列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以往解池煎煮,一年忙到头,好年成也不过十几万石,十停里倒有三停是混泥带沙的劣盐。杨云道,如今光解池一场,一岁可出雪白净盐,百万石往上。

这还只是一处池盐。杨云再竖一指,淮南、岭南的海盐,照臣的滤法、晒法改下去,蜀中井盐换了新器具,三处之产,只多不少。

合天下盐场计之——

杨云吐出一个数。

一岁官盐之产,五百万石,唾手可得。经营得法,八百万石,也不是虚话。

殿中一片抽气声。

李世民没说话,直接翻到第二本。

第二本,成本。杨云的声音跟着翻页声响起,这是臣在解池,与盐场官钱有方、老盐工耿大柱,一笔一笔抠出来的实数。

一斗精盐,畦地之租、盐户工食、竹炭滤料、装运麻袋,桩桩件件折进去——

工本,一斗折钱,不到三钱。

李世民的手,重重拍在御案上。

满朝文武齐刷刷一哆嗦。

不到三钱?!帝王霍然前倾,眼睛瞪得溜圆,你再说一遍,多少?

回陛下,实打实测出来的实数,二钱六分,臣往宽里报三钱。杨云平静地重复,赶上天晴日晒足,还能再省。

李世民的呼吸粗了。

他扭头看向阶下,那一长溜卖了几十年官盐、收了几十年盐税的户部官吏。

你们都听见了?

市面上一斗粗盐,卖多少钱?

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。这是个干瘦的小老头,姓郑的盐他收了半辈子税,此刻脸白得像纸。

回、回陛下……他咽了口唾沫,去岁丰年,官盐一斗,二十钱。今年粮贵盐贵,世家盐肆里……一斗,三十二钱,至五十钱不等。

五十钱一斗的盐,里头掺几成沙?李世民追着问。

户部尚书的头,快埋到胸口里去了。

约莫……两成。遇上黑心的,三成也有。

李世民一摆手,胸口剧烈起伏,云儿,你接着说!

杨云翻开第三本。

第三本,定价。

臣请官盐平价,十钱一斗。

这话一出,连房玄龄都皱起了眉。

云国公,老宰相忍不住出列,十钱一斗,比旧价贱了三四倍。卖得虽多,朝廷能落到几个钱?

房公问得好。杨云不慌不忙,从册子里抽出一页,诸位大人只看一头:一斗盐,工本不到三钱,官卖十钱,官入七钱。

可诸位没算另一头——眼下天下有多少百姓,是吃不起盐的?

殿中一静。

臣在解池问过盐工,在西市问过民妇。杨云的声音沉下来,山里的庄户,一罐浑盐水,省着吃半年;买不起盐的人家,腌菜用醋用糟,产妇没盐吃,浑身浮肿。盐贵到三十五十钱一斗,十户里头,倒有三户在淡食。

盐价落到十钱,会怎样?

以前一斗钱买半斗盐的,如今能买一斗;以前一年吃二斗的,敢吃三斗;以前舍不得腌菜的,如今敢腌整整一缸。再加上军粮、漕运、鱼市、肉铺、酱园——这些用盐的大户,十万斤、百万斤地拿。

杨云环视群臣。

薄利,多销。

销量上去的账,臣已按各州户数推过一遍,都在册后夹着。究竟如何,请房公、杜公、户部,当堂复核。

李世民一挥手:算!现在就算!

殿中空地当场摆开三张几案。

房玄龄、杜如晦各占一案,户部尚书被赵内侍塞了一把算盘,按在中间那张案后。

老头深吸一口气,枯瘦的手指搭上算盘珠子。

噼啪——噼啪——

太极殿里,只听见三种声音:窗外的风,翻动账页的响,还有三位宰相大员拨算的声。

起初还稳。

杨云的册子,一笔一笔,列得像刀切一样清楚:某州几万口、口均食盐几斗、旧价岁出几钱、新价岁省几钱、官收官运各折几文、销数增加几成……

户部尚书拨着拨着,额头上的汗,下来了。

他拨到一页,手一抖。

一、一人一年,岁食盐两斗半……旧价四十钱一斗,岁费百钱;新价十钱,岁费二十五……老头的嗓子发干,天下两千万口,再算上隐户流民、销量翻番——

岁省、岁销百姓盐钱——

算盘珠子在他指下疯了一样跳。

四亿八千万钱!

这个数一出口,老头自己先被自己噎了一下,连忙扶了扶算盘,生怕它从案上掉下去。

四亿八千万钱,房玄龄在另一张案后抬起头,老眼里全是光,一字一顿,就是四十八万贯。这还只是在百姓手里的。

杜如晦的案上,算的是另一头。

这位素来以着称的宰相,素来话少,此刻却一边拨算,一边低声念,越念越快。

官入一斗七钱……增销三成……加沿海新场……去中饱、革耗损……

啪嗒。

杜如晦手里的算珠停住了。

他死死盯着案上的总账,半晌,猛地抬头,与房玄龄对视一眼。

两位老臣的眼里,是同一种光。

陛下!杜如晦腾地起身,声音都劈了,账,对上了!

官盐平价十钱,看似贱卖,可堵漏、增产、薄利多销,三宗并计——

盐法行稳,天下一场一场铺开,朝廷一岁净入盐利,保守算,四百万贯!

四百万贯——!

经营得法、海盐尽开,六百万贯,也在算中!

六百万贯四个字落下,整座太极殿像被人劈了一雷。

要知道,贞观初立,百废待兴,朝廷一年的租庸调正赋,折钱折绢,拢共也不过数百万贯。

一包盐,要顶半壁江山的赋税!

李世民这一回,再也坐不住了。

他猛地起身,御座后的屏风被袍角带得晃了三晃。

帝王几步走下御阶,径直走到三张几案中间,亲自去看那摊开的总账。

他一行一行地看。

看到户均岁省六十钱,他的眉梢跳了一下。

看到岁入净利四百万贯,他的呼吸重了一分。

看到最后一页——杨云用朱笔,单独圈出的那一行,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
那一行写着:

朔方十万大军,今岁战守急需,约三百万贯。盐利头一年两百万贯打底,此后新场岁增——以盐养军,足给而无匮。

李世民的手指,点在那一行上,点得发白。
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杨云。

果真?

帝王的声音,哑了。

云儿,你告诉朕——果真?

朔方城下,朕的十万将士,往后吃的粮、拿的饷、手里的刀枪箭簇,就靠这一包盐,朕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?!

果真!杨云单膝点地,迎着帝王的目光,一字千钧,陛下,账在三公案上,数是三公亲手复核。盐,在解池大畦里,一堆一山地堆着。

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——

此账,无一字虚言!

李世民站在那里,胸膛剧烈起伏。

他忽然仰头,闭上了眼。

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
他们看着这位马上天子站在三案之间,看着他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肩膀,一点一点,松了下来。

代州的火光、朔方的血书、太仓见底的空账、世家在凌烟阁上那一张张哭穷的老脸——此刻都被账册上那个四百万贯,压成了齑粉。

良久,李世民睁开眼。

他没有回御座,就站在群臣中间,缓缓开口。

朕的父皇留下的江山,到朕手里,第一年,户口不满三百万。

朕即位不到二十天,颉利就打到了渭水便桥。满朝都劝朕迁都、议和。

朕把国库的金帛搬空了,才换他退兵。

那一仗,朕记到今天。

李世民的目光,缓缓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落回杨云身上。

朕不是舍不得金帛。朕是怕——怕有朝一日,将士在前面流血,朕这个做天子的,在后方拿不出粮饷,只能眼睁睁看着城破、看着百姓死。

这一天,压了朕四年。

他伸手,重重按在杨云肩上。

云儿,你这本账,把这一天,给朕掀过去了。

殿下众臣,眼眶发热。

便在这君臣俱动的当口,班列最末,一个苍老的身影,动了。

魏征。

老谏臣手捧笏板,缓步出列,站定。

满朝的目光,立刻聚了过去。

谁都知道,魏征的折子最硬、嘴最利。盐法一路行来,他赞过、也追着问过。眼下这关口,他若再问,必是要命的一问。

果然。

陛下,老臣还有一问。魏征的声音,苍劲如石,问云国公。

李世民心里一紧:魏卿请讲。

魏征转向杨云,目光如刀。

云公的账,算到了盐产,算到了盐价,算到了国库,算到了边军。

老臣只问一样——盐户。

解池的灶户、海边的亭户、蜀中井户,是什么光景,满朝未必清楚,老臣清楚。魏征一字一句,他们岁岁给官熬盐,官府给的工本,层层剥皮,到他们手里,十停剩不下三停。交不够盐额,枷锁加身;想改个行当,贱籍缠身,子孙都脱不得。

云公的盐法,产得越多,用的盐户越多。

老臣问你——你怎么保证,你这流着油的盐法,喂肥了国库,却不把骨髓,从盐户身上吸出来?

你怎么保证,经手的官吏,不压价、不克斤、不强买、不把朝廷的善政,又做成害民的苛政?

这一刀,又准又狠。

殿中刚刚热起来的气氛,骤然一凝。

房玄龄张了张嘴,想替杨云接一句,又忍住了——这一问,必须杨云自己答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云身上。

杨云却笑了。

他等这一问,等了很久。

魏公问得好。杨云向魏征一揖,不卑不亢,这一问,臣在解池,就写进章程里了。

其一,盐户立籍。凡入官场煎盐晒盐之户,另立盐籍,与罪籍、贱籍泾渭分明。盐户是给朝廷办差的良民,不是官奴。凡流民、伤兵家眷愿入籍者,优先收录——朔方、代州一仗下来,多少家没了顶梁柱?盐场有工食、有现钱,正是安置他们的去处。

魏征的眼睛,微微一亮。

其二,就场给钱。杨云接着道,盐户每交一斗净盐,当场折给现钱、口粮,一文不欠。不经里正,不经衙吏,盐场官当场发给,御史台每季巡查,凡有克扣一个铜板者,以贪墨论罪,赃一罚十。

其三,严禁强买。盐户产盐,官收官买,价比照公示的工本价,只高不低;盐户自家食盐,按口免给。敢有官吏以官势压价、白拿、摊派者——

杨云转头,望向李世民。

臣请陛下,设一路专查的监察。这个人,要铁面,要不畏权贵,要敢把盐运使、盐场官也拉下马。

满朝文武,臣只认一位。

杨云侧身,伸手,正对上魏征的眼睛。

臣,请魏公,领盐法监察。

轰——

殿中又是一震。

让魏征去盯盐法?那往后谁还敢在盐上伸手?这位老谏臣连皇帝都敢骂,参起贪官来,那是往死里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