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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二章主战主和
朔方血书送到的第二天,宣政殿大朝会。
这一次,没有人迟到。
天还没亮,文武百官就已经在殿外排班站定。朔方血书的消息,早已传遍了长安城——那位浑身是箭的死士、那封城在人在的血书、城里饿得哭不出声的娃娃……每一个细节,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每个人心上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。
杨云站在勋贵班中,神色平静。
他知道,今天这场朝会,避无可避。
战,还是和。
这道横在满朝文武面前的难题,今天必须有一个说法。
李世民升座。
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,直接把那封朔方血书,让王德海当众念了出来。
张公谨,率朔方八千将士、数万百姓,死守孤城……
毙敌逾万,我军伤亡过半,粮草箭矢将尽……
臣在,城在。
唯望陛下,速发天兵,以救北疆万民!
王德海念完,宣政殿里静得可怕。
不少老臣偷偷抹起了眼泪。
李世民的目光,缓缓扫过群臣,沉声道:朔方的血书,你们都听到了。
今日朝会,朕不要听虚的。战,还是不战;若战,怎么战;若不战,如何收场——都给朕说个子丑寅卯。
谁先说?
话音刚落,武将班中,尉迟恭噔噔噔大步出列。
臣,先说!
这位鄂国公今日连甲都没卸,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。他往殿中一站,声若洪钟:
陛下!这一仗,没有第二个说法——打!
颉利背盟毁约,屠我百姓,围我城池,血债累累!到了这个份上,还有什么好议的?
朔方八千将士,伤亡过半,还在替咱们死扛!咱们若再在这里婆婆妈妈,寒的是前线将士的心,丢的是大唐的国威!
臣尉迟恭,愿为先锋!不生擒颉利、踏平突厥王帐,臣誓不还朝!
臣附议!程咬金紧跟着出列,嗓门比尉迟恭还大,陛下!俺老程也去!尉迟黑子当先锋,俺就当副手!他砍脑袋,俺拦后路,保管叫颉利那厮来得去不得!
突厥人不是能抢吗?这一回,俺们打到他草原老家去,把他抢咱们的,连本带利抢回来!
请陛下发兵——!
苏定方、张士贵等一众中生代将领,也纷纷出列请战。
武将班里,甲叶铿锵,请战声此起彼伏,气势如虹。
然而,文臣班中,也有人站了出来。
出列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,门下省的一位谏议大夫。他颤巍巍地行了礼,硬着头皮开口:
陛下……老臣以为,战,固然要战。只是……只是可否先礼后兵?
殿中武将的目光,地一下全钉在了他身上。
那老臣被看得头皮发麻,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:
突厥拥兵二十万,来势汹汹。我大唐承平多年,兵戈久息,边军兵力不足,国库……国库也未必充裕。
老臣斗胆,可否一面整军备战,一面遣使北上,责颉利背盟之罪,许以……许以金帛、重开边市,晓以利害?若能迫其退兵,免去一场兵戈,岂非天下苍生之福?
再说……再说古来便有和亲之策。宗室之女,嫁与草原,结秦晋之好……
放你娘的屁!
程咬金当场就炸了。
和亲?嫁公主?这位卢国公眼珠子瞪得溜圆,指着那老臣的鼻子骂,人家都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,你还想着把公主送过去陪睡觉?你咋不把你家闺女送去呢!
卢国公!朝堂之上,不得无礼!那老臣气得浑身发抖。
俺无礼?程咬金大怒,朔方的弟兄在城头流血,边民被人像牲口一样掳走,你在这里跟俺说和亲、说金帛?俺告诉你,今天就算俺老程把脑袋砍下来,也绝不能认这个怂!
就是!尉迟恭怒道,金帛?咱们给得还少吗?渭水之盟,咱们搬空了府库给他,换来了什么?换来了他今日二十万铁骑压境!
狗,是喂不饱的!
武将们群情激愤,文臣们也有不少人变了脸色。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魏征出列了。
陛下。
他这一出列,满殿都安静了几分。
谁都知道,这位侍中魏玄成,是满朝文武里骨头最硬、也最敢说话的人。他的态度,举足轻重。
魏征先向李世民行了一礼,然后转过身,目光先是落在那位主张和亲的老臣身上。
魏某再说一遍。
和亲、割地、纳贡——此三策,断不可行。
那老臣脸一红,讪讪地低下了头。
突厥豺狼之性,贪而无信。今日你嫁一个公主,明日他便要两个;今日你送金帛,明日他便要更多。以地事秦,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
更何况——魏征的声音陡然拔高,我大唐,早已不是渭水桥前的大唐了!
如今四海升平,府库虽不充盈,却也仓廪充实;猛将如云,精兵如雨。颉利一个草原部族,也配让我大唐献女纳贡?
此仗若退,天威何在?国格何在?他日青史之上,我等君臣,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!
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
武将们听得热血沸腾,程咬金更是一拍大腿:说得好!魏老儿,俺老程今天算是服你了!
可魏征话锋一转,目光又扫向了武将班。
但是。
魏某,也不赞成诸位将军这般——脑子一热,就要立刻发兵。
尉迟恭眉头一竖:魏征,你什么意思?
鄂国公稍安。魏征不疾不徐,魏某问你一句:大军北上,需要多少粮草?多少寒衣?多少民夫?钱粮从何而出?后勤如何保障?
朔方粮草只撑一月。若我大军仓促北上,粮道被颉利奇兵截断,顿兵于坚城之下,进不得、退不得——鄂国公,你拿什么赢?
光凭一腔热血吗?
兵法云: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如今我们对敌军兵力、各部动向、颉利后方虚实,尚且两眼一抹黑;自己这边,兵、粮、饷三本账,也都没有盘清。这个时候贸然出兵,是拿我大唐数万儿郎的性命,去赌一时之气!
魏某的主张,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——
他转过身,面向御座上的李世民,一字一句:
打,就要打赢。不打,无准备之仗!
要打,就毕其功于一役,一举解决北疆之患,让颉利和整个草原,十年、二十年,再不敢南望!
而要打成这一仗,请陛下给朝廷一点时间——把兵练精,把粮备足,把账算清,把谋略定下来!
备战,慎战,战则必胜!
魏征说完,一直闭目养神的长孙无忌,缓缓睁开了眼。
这位当朝司空、国舅爷,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。此刻他才慢悠悠地出列,向李世民行了一礼。
魏侍中的话,深谋远虑,臣深以为然。
不过,臣想替诸位武将,也说句公道话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诸位文臣担心国库空虚,没错。可诸位想过没有——朔方,能等我们慢慢算账吗?
张公谨在血书上写得清楚,城中粮草箭矢将尽。我们在这里每多议一天,朔方城头就多死一批人。等我们把账算清、把粮备足、把兵练精……朔方,还在吗?
朔方若失,北大门洞开,突厥铁骑长驱直入,兵锋直指关中。到那时,朝廷就算有再多的钱粮,又有什么用?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!
这话一出,文臣们都沉默了。
长孙无忌微微一笑,话锋又转:
可反过来说,诸位将军请战,也得想明白一件事——这一仗,不是出一口气那么简单。
颉利敢倾国而来,背后未必没有依仗。他裹挟草原各部,又选在秋高马肥之时南下,分明是算准了我大唐不愿在此时节、此国力下开战。
他赌的,就是我们不敢打、打不起、拖不起。
所以,这一仗的关键,不在战场上谁砍死谁,而在于——长孙无忌顿了顿,眼神幽深,朝廷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,拿出支撑一场速胜大战的钱粮来。
谁能解了钱粮这个结,谁才是真正替陛下分忧、替朔方解围的功臣。
至于和,还是战……他淡淡道,在座的都是聪明人。颉利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,这时候还谈和的,不是蠢,就是坏。
说罢,他退回班中,不再言语。
殿中众人,神色各异。
杨云站在班列里,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,心里暗暗点头。
这位国舅爷,果然是个人精。
他看似什么都没说,实则把这条路彻底堵死,又把所有人的视线,都引向了那个真正的症结——钱粮。
而且,杨云注意到,长孙无忌说最后那番话时,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,往自己这边飘了一下。
这位心思深沉的国舅,是在点自己?
还是在试探自己?
杨云不动声色,垂下眼帘。
魏征这番话,把满朝文武都说沉默了。
武将们虽然还憋着一股火,却也不得不承认,魏征说得在理。
光喊打,喊不来胜利。
真要打,钱粮呢?
李世民把目光投向了房玄龄。
房玄龄。
臣在。
你管着朝廷的政务,也最清楚家底。你来说说——若要打这一仗,朝廷的钱粮,到底撑不撑得住?
房玄龄出列,脸上的表情,比哭还难看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双手奉上,声音沉重:
陛下,臣昨夜与户部连夜核算,有笔账,臣不敢欺瞒。
以五万大军北上、打三个月计——人吃马嚼,每日耗粮三千余石;草料、寒衣、军械、辎重、民夫脚力、战后抚恤赏功……合计每日耗费,约两万贯。
三个月,就是一百八十万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