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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一章朔方告急
朔方城的攻防,进入了第五天。
五天,这座北疆重镇,已经被突厥大军围攻了整整五天。
城外的敌军尸体,填平了半截护城河。城墙下的土地,被血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,一脚踩下去,黏黏的,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朔方的城墙,也早已不是五天前的模样。
城砖被投石机砸出一个个豁口,女墙塌了好几处,露出后面仓促垒起的沙袋和木栅。墙头的旌旗被火箭射成了破布,却依旧倔强地插在那里,在硝烟里猎猎作响。
突厥人疯了。
他们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样,昼夜不停地攻城。白天,是仆从军扛着云梯蚁附攻城;夜里,是突厥精锐趁着夜色偷袭。一波退下去,一波又涌上来,仿佛永远也杀不完。
张公谨看得明白,颉利这是在拿人命填。
那些被驱赶在最前面攻城的仆从军,根本不是突厥本部的人,而是被征服的草原小族、被掳来的各族奴隶。颉利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——在颉利眼里,这些人就是用来消耗唐军箭矢、滚木的炮灰。
真正的突厥精锐骑兵,一直按兵不动,在大营里养精蓄锐。
颉利在等。
等城中箭矢耗尽、礌石砸完、守军疲敝到极点的那一刻。到那时,他才会放出真正的野狼,一击致命。
狡猾。张公谨咬着牙,传令各部,箭矢省着用,专打爬城的和督战的突厥兵。那些炮灰,能吓退就吓退,不要浪费箭。
张公谨五天没有下过城头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嗓子早已喊哑,甲胄上的血渍干了一层又一层。可他依旧拄着刀,立在城头最显眼的位置,像一杆插不倒的旗。
守军们只要看见将军还站在那里,心里就稳。
将军!东段又上来了!
礌石!砸!
将军!箭矢……箭矢快没了!东角的弩手,每人只剩十支箭了!
张公谨嘶哑着嗓子,把城里武库的旧箭、猎弓、甚至百姓家里的铁尺、菜刀,都收上来!箭不够,就滚木!滚木不够,就拆房子,拿房梁砸!
仗,打得越来越苦。
最艰难的,不是厮杀。
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弟兄,一个一个倒下去。
王铁柱所在的东段城头,一百人的守军,如今只剩三十几个能拿得动兵器的。补充上来的,是城里的百姓——十六岁的少年、五十岁的老汉,甚至还有些身强力壮的妇人。
他们没上过战场,连刀都握不稳。
可他们还是来了。
王铁柱教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怎么用枪:握紧了,别闭眼。等他们爬上来,照肚子刺,刺完就拔,别犹豫……
话没说完,那少年地吐了。
他面前,一个突厥兵刚被滚木砸中,从城头摔了下去。
王铁柱没有笑他。
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也吐了。
吐完了就回来。王铁柱拍了拍那少年的背,声音沙哑,咱们身后,就是爹娘。
那少年抹了把嘴,眼里含着泪,却还是重新握紧了枪,点了点头。
城中的粮草,还在一天天减少。
长史来报,城中存粮,按现在的消耗,满打满算,还能撑二十天。
二十天。
比张公谨原先估计的一个月,少了整整十天。
因为要分粮给逃进城的几万难民。
将军,要不要……减少难民的口粮?长史犹豫着问。
张公谨沉默了很久。
他望着城内那片安置难民的空地,望着那些面黄肌瘦、惶恐不安的百姓,缓缓摇头。
不减。
他们是大唐的百姓。我们当兵吃粮,为的就是护着他们。
粮食不够,就从守军的口粮里省。他一字一句,从今天起,全军每日两餐改一餐,本将与士卒同灶。传令下去——与百姓同甘共苦,敢克扣难民一粒粮者,军法从事!
长史红了眼眶,重重抱拳:
第六天夜里,突厥人的攻势忽然缓了下来。
张公谨却没有丝毫放松。
经验告诉他,这种反常的平静,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。
果然,子时刚过,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朔方城南门的方向,传来剧烈的震动。
将军!不好了!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,脸色惨白,突厥人……突厥人在挖地道!他们挖到了南门城墙根下,用炸药……不,用大量的柴草油脂烧城门!南门……南门起火了!
地道!
张公谨心头一沉。
突厥人强攻不下,竟然想出了挖地道、烧城门的主意!
走!去南门!
他提刀就往南门跑。
南门城下,火光冲天。
突厥人趁着夜色,把地道挖到了城门下方,堆积了大量的柴草、油脂,点火焚烧。厚重的包铁城门,被烧得通红,门框的砖石在高温下炸裂。
城外,成千上万的突厥骑兵已经集结,只等城门一破,便要纵马冲入城中。
城破,就是屠城。
取水!快取水浇城!
没用的将军!火太大了!油烧起来,水浇不灭!
张公谨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城门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忽然,他目光一凝。
沙石!他大吼,把金汁停了,把所有烧火的灶灰、城上的沙土,全给我堆到城门洞里!再调两百弓弩手,到南门城楼待命!
将军,您这是?
城门守不住,就用尸——用人命填!张公谨红着眼,火一灭,突厥人必从门洞往里冲。门洞狭窄,骑兵展不开,正好用弓弩射杀!
告诉弟兄们——
他横刀立马,声嘶力竭。
南门,就是朔方的鬼门关!胡狗要进来,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!
那一夜,南门门洞,成了一座血肉磨坊。
城门最终还是被烧塌了。
突厥铁骑怪叫着冲向门洞,却发现门洞内侧,早已堆满了沙袋、灰土,只留下一条仅容两三个人并肩通过的狭窄通道。通道两侧,唐军弓弩手严阵以待。
放——!
狭窄的门洞里,箭矢根本无处可躲。
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,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,堵在门洞中央。后面的人收势不住,层层叠叠地撞上来,自相践踏。
唐军一边用弓弩射杀,一边往门洞里堆砌沙袋、推下滚木。
一条命,换一寸土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,南门门洞前,突厥人的尸体堆得跟门洞一样高,硬生生把那条通道又了回去。
张公谨趁着突厥人后退的间隙,征发全城百姓,连夜用砖石、沙袋、原木,把塌掉的南门重新封死、垒实。
朔方城,又一次守住了。
可守军的伤亡,已经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。
八千守军,能战者,不足四千。
更让张公谨揪心的是城中的伤兵。
城中原本就有军医,可这些天伤兵源源不断地抬下来,药材、麻布、金疮药,早就见了底。军医们把伤兵按伤势轻重分开——轻伤的包扎一下继续上城,重伤的……只能听天由命。
城守府的院子里,躺满了伤兵。
断腿的、缺臂的、被滚油烫烂的、中了箭拔不出来的……惨叫声、呻吟声,日夜不绝。
军医们红着眼,连轴转,有的人累得直接晕在伤兵身边,被人泼一盆凉水,醒了接着干。
城中的百姓,把能捐的都捐了。
妇人把家里的麻布撕成条,给伤兵缠伤口;老人把存下来的鸡蛋、小米熬成汤,一勺一勺喂给伤兵;铁匠铺里,日夜不停地打制箭矢、修补兵器,叮叮当当的声音,和城头的厮杀声遥相呼应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把怀里仅有的半块饼,塞给了一个伤兵。
军爷,吃口吧。她抹着泪,你们是为了我们,才受伤的。
那伤兵不肯要。
嫂子,我们当兵的,口粮还够……
够什么呀。妇人哭了,我都看见了,你们一天就喝一顿稀的。我们城里的,省一口,你们就多一分力气守城。
这是我们男人出征前留下的话——他说,当兵的守着城,我们城里的,就得守着当兵的。
伤兵捧着那半块饼,一个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没吭一声的汉子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张公谨听说了这件事,沉默了很久。
他登上城头,看着城中那些明明惶恐、却依旧在互相扶持的百姓,忽然觉得,这一仗,不管多苦,都值了。
有这样的百姓,朔方就亡不了。
大唐,就亡不了。
第七天,张公谨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传令,招募死士。
他站在城头,看着满城疲惫的军民,声音沉重。
城中的情况,你们都清楚。援军……还没有消息。
本将要派人,再突围一次。这一次,不只是送信——本将要让人,活着冲到长安,亲眼见到陛下,亲口告诉他,朔方还在,可朔方……快撑不住了。
此去九死一生。
他环视众人。
有谁,愿往?
城头上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什长,越众而出。
末将,愿往!
是王铁柱。
这个七天前还会吓得发抖的农家少年,此刻眼神坚定,像一把淬过火的刀。
末将是本地人,路熟。他单膝跪地,末将的娘、妹子,都在城里。末将一定把信送到,一定带着援军回来!
一个,两个,十个……
陆续有十几名士兵站了出来。
他们都是骑兵,都是本地人。
张公谨看着这些年轻的脸,眼眶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