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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开始写诗了。题目就叫《猪颂》,还有个较真的非要用《咏猪》,两人蹲在台阶上吵得面红耳赤。
十几头猪,八千多张嘴。
消息传得比警报还快。其他校区的学生听说主校区杀猪,筷子碗抓起来就跑。
春城的街面上,成群结队的学生端着碗往一个方向赶,路边的老乡吓得够呛,以为又闹什么事了。可一看他们手里攥着的是碗筷,才松了口气。
杀猪的地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。
里三层外三层,扒着肩膀、踮着脚尖,全都盯着那几头猪。人群中随便拎出来一个,将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。可这会儿,他们的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狼崽子没什么两样。
余志乾让人去通知老师们,把老婆孩子都带上。
联大的教授,日子并不比学生强。桌上能见着一块肉,那得赶上好日子才行。家属们牵着孩子过来了,小崽子们撒腿满场跑,嘴里嗷嗷喊着杀猪喽杀猪喽。
余志乾从兜里掏出一把糖,挨个塞过去。
这年头的糖,金贵得很。小孩子捧着糖,嘴巴咧到耳朵根,蹲在一边舍不得一口吃完,舔一口还要咂吧半天嘴。
接着一辆卡车掀开了篷布。
香烟露出来的时候,老师们的眼睛都直了。
余志乾几乎搜刮了春城所有的存货。虽然抽烟确实不是什么好习惯,可搞研究的人,深更半夜对着数据发愁,没这东西,真扛不住那股子焦躁劲儿。
余志乾看着这些老师,心里堵得慌。他想起了黄邵卿的样子。
晚上八点,天彻底黑了。
操场上,一簇簇篝火点起来。鬼子飞机白天刚被打掉,今晚不用摸黑,也不用竖着耳朵等警报。火光映着大片大片的人脸,全是咧着嘴笑的。
篝火旁边,厨子们抡着锅铲,汗珠子掉进锅里,青椒炒肉的香气顺着风,飘得整个操场都是。
光这道菜,就够让人把舌头吞下去。
猪下水什么的,全都分给了老师,让他们拿回家去。学生们排着长队,脖子伸得老长,可没人往前挤。因为都知道,今晚人人有份。
白米饭端上来了。
不是那种掺了老鼠屎和石子的“八宝饭”,是余志乾送来的精米,一粒一粒亮晶晶的。虽然余志乾没本事让学生们天天吃上这个,可就这一顿,敞开了造。
郑校长站出来,嗓子都劈了。
“同学们,今天余将军请咱们吃肉,大家使劲吃,多吃肉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高了。
“可是吃饱了肉,别忘了,念好书,报效国家,为了咱们的下一代,能天天吃上肉!”
他带头,唱起了联大校歌。
“万里长行,辞却了五朝宫阙——”
——
禅达。
滇省最南边,一个小得在地图上都不好找的城。
澜沧江横在城边上,江上有座桥,直通缅店。这桥,是国内最后一条物资通道的命根子。丑国支援常先生的装备,全靠这座桥,一车一车往国内运。
可鬼子在南亚打得太猛了。
桥,不得不炸了。
不炸,鬼子就能顺着桥,一路杀进来。桥一断,所有国际援助通道,全没了。剩下那点物资,只能靠飞机从驼峰航线上硬闯,能运进来的,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常先生叫余志乾来,就一件事。
把这条通道,重新打通。把鬼子想从缅店打进来的算盘,彻底砸碎。
禅达还没被战火烧到。远远看着,像座世外桃源。
可这城里,藏着些不请自来的人。
这几年来,前线溃退下来的兵,陆陆续续全涌到了这儿。收容站里挤满了人,有东北军的,有川军的,有国军的,也有湘军的。
这小地方,却塞满了天南海北的兵。
东北的、川蜀的、湘地的、两广的,什么口音都有。他们全是吃了败仗,一路往南逃,逃到这儿,才发现再往前就是缅店了。
于是都停下了,像被江水冲上岸的烂木头,堆在这座小城里。
可他们活着,跟死了也差不多。
每天就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,眼里空荡荡的,看不见明天,也看不见后天。靠着收容站那点稀汤寡水的救济粮吊着命,一门心思就是活着。
起初手里还有枪,后来枪卖了。接着军装也卖了,最后裹着破布片子,跟叫花子没两样,在城里偷鸡摸狗。只要能活,他们什么都干。
收容站的屋子里,兽医正捣鼓着草药,往孟凡了身上抹。
旁边围了一圈人,都伸长了脖子,等着听孟凡了的惨叫。这是他们一天里头,唯一的乐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