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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大的教授们断了墨水都快一个月了，就剩郑校长和几个得签文件的，钢笔里还残存着那么一丁点儿。余志乾这批墨水，简直是老天爷往沙漠里泼水。
纸张也缺得邪乎。
学生们被逼得没办法，自己动手造纸，可造出来的玩意儿，数量少不说，质量还稀烂，连考试都应付不了。
至于其他东西，也都是联大眼下火烧眉毛的急需品。
林林总总加一块儿，少说值几十万银元。联大建校到现在，这是最大的一笔捐助了。
“别谢我。”余志乾摆摆手，语气忽然沉下来，“要谢，就谢我夫人。说来丢人，我一个大老粗当兵的，要不是她提醒，压根儿不知道你们过得这么苦。”
他说完，往后退一步，也鞠了一躬。
郑校长几个人齐刷刷看向顾月柔，愣了片刻，才把人认出来：“你是顾月柔？那个记者？”
“是的，郑校长。”顾月柔微微欠身，“我现在是余将军的夫人，以前听过您的课。”
“谢谢，谢谢，都是好孩子，都是好孩子啊！”
郑校长连说三个谢谢，嗓子眼儿都发颤。
余志乾这时候又开口了：“我看学生们好久没沾荤腥了。这样，今晚联大敞开了吃一顿肉。李洋！”
“到！”
“去把春城的猪肉全给我买回来，鸡鸭也多多益善。我听说金先生在养鸡，送过去给他，往后大家多养些，保证学生隔三差五能见着鸡蛋。”
说到这儿，余志乾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在老家农村的土法子，转头问郑校长：“郑校长，你们知道怎么快速分辨鸡仔公母，还有鸡蛋能不能孵出小鸡吗？”
郑校长一听，整个人都愣了：“还有这种法子？”
“还真有。”余志乾点点头，“我等会儿写下来给你们。回头多买些鸡鸭回来，给每位老师家里都分几只，让大家一起养，好歹能贴补贴补。”
他刚才扫了一圈联大的教授们，一个个面黄肌瘦，没一个吃饱饭的样子。
这年头，这些人过得太苦了。
余志乾拼了命地想让他们好过一点。
……
当第一批待宰的肥猪被拉进联大校门的时候，整个学校炸了锅。
鬼子飞机被揍下来的时候，大伙儿已经欢腾过一回。可这回不一样，那些猪哼哼唧唧地被拖进来，学生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，围着看，眼睛都冒绿光。
显然，太久没见过荤腥了。
一头头肥猪在他们眼里，比什么都可爱。
后来，好几个联大学生在回忆录里都专门记下了这一天。
“在联大最开心的日子，就是余将军来的那天。那天鬼子飞机来了，我们照常跑警报，可是这回，听到的不是炸弹落地的闷响，也不是爆炸的轰鸣。”
“是防空炮的怒吼。”
“一架接一架的鬼子飞机，从天上往下栽！”
“这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之一。第二件，就是余将军给我们带来了肉。”
“我是一九四零年进的联大，从四零年到四三年，整整三年，食堂的饭菜里，连一丝肉星子都没见过。”
“有同学说他们吃过肉，可我们都说那是幻觉。”
“但是今天不一样。几十头肥猪，被拉进了学校，猪叫得震天响。”
“可我们所有人都觉得，这些猪长得真他妈好看。因为今晚，余将军请我们吃猪肉，敞开了吃，大口大口地吃！”
“那顿饭，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。”
这段文字，后来拍成电影电视剧，永远是经典的一幕。
不过这会儿的联大校园里，可没有学生笔下那么浪漫从容。
三十七头猪，不可能全宰了。
挑了十几头，剩下的留着养，下点小猪仔，往后还能给学生改善改善伙食。虽然不能顿顿吃，但好歹能见着些油腥。
于是整个联大都忙活起来了。
林女士和梁先生带着一帮学生，开始盖猪圈。那群学建筑的，在联大后头圈了块地，干得热火朝天。
另一边，杀猪的场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刺刀捅进去的瞬间，肥猪嚎得撕心裂肺。
有学生蹲在边上，拿着本子记录猪的骨骼结构，嘴里还念叨着第几根肋条的位置。可更多的人，纯粹就是馋。整个校园嗡嗡响，比菜市场还热闹三分。
学校干脆放了半天假。虽然名义上是庆祝打掉鬼子飞机，但谁都知道，重点在晚上的肉。
学生们乌泱泱全聚过来了。然而建筑系那帮人还在垒猪圈，林女士叉着腰喊他们歇会儿，梁先生擦把汗，摆了摆手说先干完。
可那眼睛，也时不时往杀猪的方向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