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溺水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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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间亡魂尚有轮回归宿,可纯粹执念凝成的存在,永生不灭,无生无死,不受阴阳约束,不惧世俗规则。

“我只是一直在等人。”

空洞悠长的回声在巷子里缓缓飘散,一遍又一遍,缠在空气里挥之不去。

“从古至今,不断有人走进这里。到底来了多少,我早就数不清了。”

每一个踏入执念范围的活人,都会自动成为她新的等待替身。

她不会被劝说,不会被感化,不会心软妥协。只要执念一日不散,她就会永远拉扯,永远禁锢,永远逼着闯入者,替她完成那场跨越一生、从未兑现的约定。前人一代代来过,又一代代被拖入井底,循环往复,永无止境。

当年十八岁赴京书生,时至今日,已是九十岁高龄,垂垂老矣,风烛残年。

她只等了三天,人间却沧桑更迭,过完了整整一生。

江策浑身寒意暴涨,头皮阵阵发麻,彻骨冰冷席卷全身每一寸血肉。

他彻底明白,眼前诡异根本无法沟通。人间情理、生死因果、爱恨对错、道德善恶,对这份近百年执念全都无效。

漫长岁月早已让她化作天地规则一般的存在,冰冷无情,一成不变,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话语轻易动摇。跟她讲道理,无异于与大地抗衡,荒唐又致命。

脚下地面依旧缓慢下陷塌陷,锈红色执念液体顺着地表缓缓蔓延扩散,一点点靠近鞋边。整条巷子的大地都在无声蠕动沉睡,只要稍有不慎失足,就会被永远拖入枯井,代替她无尽等待,永世无法脱身,变成下一个被困在这里的执念载体。

他不敢再有半分停留,一步步小心翼翼缓慢后退,刻意避开松软塌陷的危险地面,一点点远离井口致命区域。

听觉被极致死寂填满,嗅觉腥甜阴冷交织缠绕,触觉地面黏腻冰寒刺骨,心神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发出危险预警,全身上下所有感官,都在拼命抗拒这片被执念彻底侵蚀的人间绝地。

漫长后退之间,他留意到巷内所有砖石都在微微变暗,地面仿佛在缓慢下沉,整条巷子都在跟着井底执念一同坠落,走向无边黑暗。

周遭空气越来越冷,呼吸越来越沉重,脚下诡异拉扯感从未彻底消失,只是暂时收敛,等待下一次绝佳时机再次禁锢自己。

一点点退到巷子边界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放松。
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江策疑惑掏出手机,昏暗暮色照亮冰冷屏幕。一条全新消息突兀弹出,没有发送ID,没有头像,没有任何来源痕迹,空白界面之上,只有一行清晰冰冷、精准无比的文字。

书生在东南方第三人民医院。

三楼。呼吸科。

他叫周知远。

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
错愕、震惊、疑惑、难以置信,层层情绪席卷心神。九十载光阴跨度,这件事他从未对外透露分毫,井底女鬼从头到尾没有说出半个名字,没有透露地址楼层,没有任何相关线索。

这条分毫不差的情报,绝对不是井底执念传来,没有人能凭空知晓一位九旬老人隐秘的下落。

江策猛地低头望向脚下。

一直远远蜷缩在巷口、刻意躲避胭脂井、全程沉默旁观、从不沾染此地因果的影子,安安静静贴合在地面。

是它。

来历神秘、行踪诡异、纠缠自己许久、连纯黑剪影都忌惮三分的自身影子,竟然在绝境之中,悄无声息查清所有真相,主动送来关键情报,帮他摆脱必死困局。它明明畏惧这里的执念,却依旧默默出手,反常到极致。

同一刹那。

左手掌心第三块神魂碎片,骤然泛起一缕轻柔温和的暖意。

不冰不凉,绵长隐晦,像是一句无需言语的无声回应。

我帮你了。

全程没有交流,没有提示,没有异动。

它刻意避开凶险禁地,默默旁观所有纠葛,却在生死关头主动出手相助。它从不是善意偏袒,也不是同情怜悯,只是借着女鬼执念争夺因果,借着自身历险收拢神魂碎片,一步步积攒属于自己的秘密,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。它帮江策,从来都不是无私,只是互利。

江策望着手机冰冷文字,又看向脚下沉默蜷缩的黑影,心底掀起滔天寒意。

近百年痴情执念冰冷无情,绝不会轻易动容。朝夕相伴影子深藏目的,从不会无私付出。

被困井底的女子永远等不到年少归人,而九十岁垂暮老人,早已遗忘一切过往。他自己,早已深陷多方势力交织的棋局,身不由己,步步被动。

巷子深处执念依旧静静凝望井口,脚下液化大地拉扯力道未曾消散,锈红色诡异液体缓缓流动蔓延。跨越九十载岁月的等待没有尽头,阴阳因果纠缠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