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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策僵在巷口,目光沉沉落在手机屏幕那行冰冷字迹上。
周知远。
第三人民医院,三楼呼吸科。
短短一句话,轻飘飘落在眼底,却压得他心口一阵发沉。刚刚井底那股拉扯魂魄的诡异吸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,脚下沼泽般黏腻松软的地面触感没有消散,裤腿上斑驳的锈红色印记依旧冰冷刺眼,整条死寂长巷依旧被厚重绵长的阴冷气息牢牢笼罩。
陈年风干的胭脂甜香混杂着地底腐烂黄土的腥气,又潮又黏,紧紧贴在皮肤表层,吸入肺腑只觉得胸闷发闷,意识隐隐发沉,明明头脑清醒,却无时无刻不觉得周遭一切都违背常理,处处透着让人不安的诡异违和。
晚风轻轻掠过老旧斑驳的墙面,带不动半分阴冷,只让巷子里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,仿佛整个时空都被九十载光阴牢牢凝固在这里,无法流动,无法散去。
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,满心凝重惊疑,怎么也想不通眼前反常的一切。
影子从头到尾都蜷缩在巷口位置,一步都不肯靠近胭脂井半步,从未外出探查街巷,没有四处寻访线索,全程刻意躲避这片区域所有阴阳因果纠葛。
它足不出这片被执念封锁的死寂死巷,没有任何探查途径,竟然可以精准锁定一位相隔整整九十余年、隐匿在闹市医院深处,极少露面的九旬高龄老人。
旧城偌大繁杂,人海茫茫,一个尘封近百年的旧人,寻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找寻踪迹,脚下这道无声影子,却不费吹灰之力,就拿到了最精准的位置。
一段无声无形的感知,缓缓沉入江策脑海深处。
影子在读取你零散浅层记忆碎片时,会自动扫描、留存你视线范围内所有细碎杂乱的公开信息。此前你开启直播时,弹幕纷乱繁杂,无数路人随口闲聊,有人无意间短暂提起过周知远这个名字。
你当时匆匆扫过一眼,转瞬便彻底遗忘,从未放在心上,更没有深究此人来历,唯有脚下沉默冰冷的影子,一字不落默默记下,妥善封存了这条看似毫无关联、毫无用处的细碎线索。
江策脑海猛然一闪,瞬间回想起来当时直播的完整画面。
那场直播弹幕杂乱无章,滚动飞快,有人闲聊市井老旧传闻,有人猜测旧城隐秘怪谈,有人讲述年代久远无人知晓的旧事,确实有一条不起眼的弹幕一闪而过,模糊提及好像听过周知远这位年迈老人。
他当时只当做无关紧要的路人闲谈,没有在意,没有追问,看完就忘,转眼就被井底诡异拉扯、地面塌陷禁锢的惊险事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,丝毫没有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上。
寻常普通人,谁都不会刻意记住一句转瞬即逝、毫无意义的弹幕闲话。
唯有那道日夜跟随、神秘莫测、无心无情、连凶煞都畏惧三分的影子,牢牢记住了每一个细微细节,默默储存到生死绝境之时,不动声色拿出来,成为打破百年困局唯一的答案。
它从不说话,从不表露,却默默旁观他所有经历,收纳所有他忽略的细碎过往,在最关键的时刻,给予最致命的帮助。
换做任何一个人,拿到这份精准位置之后,第一时间都会动身赶往医院,顺着线索深挖百年旧事,追查书生过往踪迹,弄清九十年来所有尘封隐秘。
唯独江策,迟迟没有迈步离开。
他静静伫立在巷口边缘,神色冷静淡漠,眼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心绪。
他向来理智清醒,惜命谨慎,从不随意插手旁人阴阳恩怨,不胡乱沾染无关生死因果,不愿卷入跨越年代的爱恨纠缠,更不会主动去救赎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岁月痴恋。可短暂迟疑之后,他缓缓转过身,一步一步,重新朝着胭脂井深处走去。
他不是心软怜悯,不是刻意温柔,更不是同情一段跨越近百年的痴情等候。
而是执念不死,轮回不止。井底女子被困九十载,不断拖拽闯入者沦为替身,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永无止境。只要没有得到最终结局答案,这场漫长等待就永远不会结束,这片巷子永远是阴阳隔绝囚笼,而他自己,永远无法摆脱这场纠缠不休的宿命纠葛,日后还会源源不断被卷入更多凶险怪事。
脚下原本如同沼泽一般塌陷吸附的石板,拉扯力道已经悄然减弱收敛,却依旧松软阴冷,踩上去虚空发飘,仿佛地面之下永远是空荡无底的深渊,藏着数不尽的亡魂与执念。
弥漫在空气里腐朽甜腻的胭脂气息缓缓变淡,井底压抑窒息的恐怖威压,一点点松动下坠,笼罩整条巷子的刺骨寒意,也在缓慢消散,周遭违和诡异的气场,正在一点点回归正常。
一步步走到井口边缘,江策缓缓蹲下身躯。
没有多余煽情安慰,没有温柔劝解话语,语气平淡克制,一字一句清晰穿透整片死寂,稳稳落入井底深处,没有一丝含糊,没有一丝隐瞒。
“你等的那个人,名叫周知远。”
“他如今依旧活在世上,就在东南方第三人民医院,三楼呼吸科卧床休养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。
整条漫长深巷,瞬间陷入极致安静的死寂。
没有风声穿梭墙面,没有阴气起伏波动,没有任何诡异异动声响,没有人脸变化,没有手掌伸缩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短暂的沉寂,漫长到仿佛走完了整整九十载人间春秋岁月,走过了少年离别、女子枯守、人间更迭、世事变迁的全部时光。
井壁之上那只印在泥土里的苍白手掌,没有骤然消失消散,而是一点点变得黯淡模糊,顺着干裂交错的泥土纹路缓缓消融淡化,像是被大地慢慢吞没吞噬,再也没有向外探出半分,再也没有一丝禁锢束缚的力道。
地面上冰冷刺眼的字迹,没有瞬间抹去消失,如同一滴墨汁晕染在潮湿纸页之上,慢慢蔓延、淡化、模糊、褪色,一点点融进冰冷石板纹路之间,原本刺骨冰冷的寒意,也随着字迹一同缓缓消散。
一道极轻、极颤抖、缥缈破碎,带着无尽岁月茫然失神的声音,顺着井底深处缓缓飘荡上来。
没有怨毒嘶吼,没有不甘怨恨,没有悲愤绝望,只有跨越漫长时光的恍惚与难以置信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苦等一生的答案,就这么轻易到来。
“……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江策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波澜,“年事已高,重病缠身,常年卧病在床,依靠医疗维持生机,阳寿依旧尚存。”
井底再度陷入漫长无言的沉默。
她并不是一瞬间就轻易释怀放下。
九十年来日复一日枯等,朝朝暮暮被困井底,漫长岁月磨碎了年少容颜,模糊了离别当日画面,冲淡了最初炽热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