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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身的空间再次被阴间特有的灰绿色光晕缓缓包裹,脚下坚实的客厅地板消融退去,重新落回阴律司空旷冰冷的公堂大殿。
这一次江策没有站在审判席中央局促而立,也没有再攥紧任何一件信物、任何一件法器,所有铜钱、绣布、断戒、干花瓣全都留在了阳间的地板上,此刻两手空空,身前干干净净,再也没有可以依附、可以充当锚点的外物。
他缓缓屈膝,双腿盘坐在冰凉刺骨的青黑石砖地面上,后背不再刻意挺直紧绷,卸下了直面判官、直面审判的对峙姿态,像一个长久奔波之后终于停下脚步的人,安静坐在偌大公堂的中央,目光沉沉落向身前地面被阴森绿光拉长的影子。
宽松的外套松垮地垂落在肩头,往日里挂在唇角那层玩世不恭的痞气笑意彻底收敛,脸上没有急躁的争辩,没有惶恐的哀求,只剩下洗尽算计后的沉静坦然。
眉峰舒展,眼底褪去了被圈套裹挟的疲惫,只剩下温柔的专注,胸腔起伏平缓绵长,不再是时刻戒备紧绷的呼吸节奏。
头顶高位的判官隐在暗影之中,沉默地俯视着下方盘腿静坐的身影,宽大官袍下的气场不再带着咄咄逼人的审判威压,多了一层旁观的凝重。
一旁的孟七七依旧静立在公案侧方,手中狼毫笔依旧垂在簿册上方,笔尖悬停纸面,墨汁静静凝在笔头,笔尖一刻不停地轻轻颤动,默默记录着公堂之内发生的每一丝神魂异动。
整座阴律司大殿的照明是整片沉滞的暗绿色冷光,光线平铺洒落下来,落在江策的脸颊、脖颈之上,像蒙上一层薄薄生锈的铜锈,泛着死寂沉闷的金属质感。
空气里漂浮着卷宗陈旧的纸霉气息,阴风贴着立柱缓缓游走,却不再卷起刺骨的袭击感,只是安静地在四周徘徊,聆听着大殿中央即将响起的话语。
江策没有急于开口呼喊编号,没有催促对方现身回应,更没有再提起戒指、铜钱、麻布、白花这些曾经困住彼此的器物。
他只是放轻了语调,嗓音低沉、平缓,像对着长久沉睡在黑暗里的人轻声诉说回忆,一字一句缓慢地在空旷大殿里铺开,说起的不再是看得见的物件,而是一路走过、只有彼此共同看见过的风景。
“我不提那些被人刻意放在路上的东西,也不再喊一串冰冷的档案编号。”
“我只想说说,只有我们两个一起亲眼看见过的画面。”
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影子蜷缩的脚踝轮廓上,语气沉静地回溯起漫长路途里的细碎光景:
“还记得义庄深处的棺材底下吗?地面积着一汪静止的死水,水面映着模糊晃动的影子,那时候你躲在暗处,隔着水面悄悄望着外面的世界,四周只有死寂的棺木气息,连风声都不敢轻易靠近。”
“后来我们走进枯井,井底狭窄幽暗,头顶只有一小片残缺的天光,水面再次照出你的轮廓,那时候你还在依靠光影寻找落脚的地方,小心翼翼地跟着晃动的倒影往前走。”
“再往后是乱葬岗,成片荒芜的坟茔铺开在旷野之上,石碑歪斜,荒草疯长,地下沉睡着两千三百个被岁月掩埋的名字。那片土地阴气沉沉,你缩在影子里不敢露面,却依旧跟着脚步一同穿过整片荒芜。”
话音在大殿里轻轻回荡,没有刻意拔高音量,没有带着逼迫的质问,只是温柔地复盘着同行的痕迹。
“我们走进过幽深压抑的矿洞,巷道幽深漆黑,岩壁滴水,在沉闷的黑暗里,我听见过一声细微的、带着怯意的呼唤,那一声轻轻的‘哥’,不是器物带来的依附,是黑暗里本能的回应。”
“最后走到河畔岸边,河面宽阔平静,白色花瓣顺着流水缓缓向远方漂走,那是一段执念的告别,也是我们站在阳间与阴间交界的时刻,你依旧安静地守在影子里,看着河水带走过往的羁绊。”
长长的一段话缓缓说完,江策闭上嘴唇,重新归于安静。
身前地面的影子依旧沉滞不动,没有浮现孩童虚影,没有睁开暗金色的眼眸,没有晃动、没有起伏,看上去仿佛依旧沉浸在深度休眠之中,对外界的诉说毫无触动。
就在这片沉寂之中,视野角落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悄然刷新,浮现出一行纤细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白色小字,细微得如同蛛丝一般,静静悬浮在绿光之下:
“胎儿灵体神魂波动值:0.1(此前长期归零)”
仅仅0.1的微弱数值,却是自从失去器物锚点之后,第一次捕捉到来自影子内部自主产生的神魂涟漪,不再是外物刺激下的被动晃动,是听见共同回忆之后心底生出的本能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