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窄缝外的天光不是盛夏正午刺目的亮白，而是一片蒙着厚重雾气的灰蒙惨白，像一层洗旧的纱布，沉甸甸压在天地之间，带着雨后山林独有的湿冷气息。
江策侧过瘦削的肩头，宽松随性的外套蹭过岩壁粗糙锋利的碎石，布料被凸起的石棱勾出几道浅浅的刮痕，肩头沾满矿洞深处带出来的煤黑粉尘，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散漫。
他弓着脊背卡在狭窄的石缝之间，胳膊抵着两侧冰冷的石壁，一点点向外挪蹭，胸腔还残留着地底长时间憋闷带来的滞涩感，每一次大口呼吸，鼻腔里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煤尘、朽木与潮湿泥土混杂的腐朽气味。
脸上习惯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神态，眉峰松垮耷拉着，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懒笑，刻意摆出一副劫后余生满不在乎的模样，可只有绷紧的腰腹、微微发颤的指尖，才藏着心底压不住的后怕。
“好家伙，这逃生通道窄得跟夹缝求生似的，再胖上十斤怕是直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，活生生困死在阴阳交界的地方。”
江策一边缓慢向外挪动，一边压低声音低声吐槽，视线时不时警惕向后瞟向身后漆黑的矿洞深处，眼底藏着惜命的谨慎，“系统这逃生路线设计得也太刁钻了，刚扛完亡魂对峙又钻窄缝，能不能别总搞这种极限逃生的折磨套路，再这么折腾下去，不用阴煞动手，我自己先体力透支撂挑子了。”
话音消散在山林潮湿的风里，没有任何回应，只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响，细细密密钻进耳朵，听得人后颈一阵阵发紧。
终于，脚下踩到山林松软潮湿的腐殖土层，坚硬冰冷的石壁彻底被抛在身后。江策撑着地面直起身，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，灰白的雾气顺着唇齿飘散，在微凉的天光下转瞬消散。
他活动着僵硬发酸的脖颈，抬手拍掉肩头、后背的矿尘，指尖拂过后背衣衫下的肩胛位置，那里阴律司刑印蛰伏的地方，还残留着方才开门时短暂灼热过后的麻木钝感。
站稳身形的第一时间，他下意识回过头，望向身后那道隐在山体凹陷处的矿洞窄缝。
幽深的洞口像一只闭合大半的漆黑眼窝，浓稠的黑暗死死盘踞在山体内部，只有洞口边缘漏进的一缕微光，勉强勾勒出洞道向内延伸的轮廓。视线穿透朦胧的暗影，能隐约看见档案室方向静立的一道单薄女子虚影——李招娣没有跟着走出地底，依旧独自伫立在矿洞的阴影深处。
灰白天光落在洞口之外，却始终无法穿透厚重的阴气笼罩，将她的身形彻底照亮。
她垂着肩头安静站在原地，修长的指尖捏着方才江策递回一角的土黄色绣布，低头垂眸，指尖在布面上轻轻起落，像是在借着残存的针线，细细落下一针一线。
动作缓慢又安静，没有大幅度的晃动，仿佛不是在刺绣，而是在低头清点着地底静静流逝的百年岁月，把漫长等待里的执念、牵挂与不舍，都一针一线缝进陈旧的布料之中。
没有挥手告别，没有出声叮嘱，只有光影一明一暗的隔绝，把阴阳两界硬生生划分成两个世界。
江策站在山林的光亮里，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沉甸甸的压抑，脸上故作轻松的痞笑慢慢淡了下去，眼神沉凝下来，静静望着洞内那道孤寂的身影。
“留下来守着这片矿洞，反倒成了她最后的归宿。”他低声自语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，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，方才对方递过来的绣布还安安稳稳揣在外套内侧口袋，隔着布料能隐约摸到布料柔软的质感，以及一丝尚未彻底散尽的余温。
就在这时，洞内飘来一缕淡淡的意念声响，空灵、平缓，顺着山风轻轻落在耳畔，不震耳，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心底：
“走吧，你身上的阴律刑印，还需要靠自己一步步偿还。”
简单一句话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落心头，瞬间点破了江策一直背负的宿命枷锁。
他收回回望的目光，缓缓转回身背对漆黑的矿洞，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凝重。是啊，这场矿洞救援看似了结了四十七位矿工的沉冤，解开了李招娣姐弟百年分离的执念，可自己身上背上的因果枷锁，才刚刚走到偿还的中途。
还没等心绪彻底平复下来，视野边缘淡蓝色的系统光幕骤然缓缓亮起，两行结算文字静静铺开在视野之中，本该是完成任务的嘉奖提示，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沉重。
“任务结算：安抚沉眠亡魂，了结百年寻亲执念，救援执念亡魂任务完成”
“功德阴德结算：阴德+1，当前累计阴德进度6/10”
看到阴德上涨的瞬间，江策眼底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释然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，下一行猩红刺眼的损耗提示紧跟着刷新跳出，瞬间掐灭了心底所有的轻松。
“损耗结算：天眼阴间直播强行穿透岩层维系外界信号，持续消耗本源生机”
“一次性寿命扣除生效：折损阳寿两年”
“当前剩余现世寿命：七个月”
没有刺耳的警报轰鸣，没有剧烈的肉身剧痛，只有一股从四肢百骸深处缓缓蔓延上来的疲惫酸软，像是浑身的精气神被悄悄抽走了一大截，四肢发沉，头脑微微发晕，心口像是被一块湿布死死捂住，闷得喘不上气。
江策猛地僵在原地，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，指节绷得泛白，脸上所有漫不经心的伪装瞬间碎裂，眼底涌上一层心惊肉跳的沉郁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内部那种无声的亏空，不是外伤带来的疼痛，而是生命力被悄然剥离后的空洞虚弱，明明只是站在开阔的山林天光之下，却依旧像是被困在密闭阴冷的地底，寒意顺着四肢往骨髓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