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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绿色的地气沉沉伏在乱葬岗地表。
聚阴阵闭合之后，地面裂开的缝隙缓缓收拢，暗红嫁衣凝成的雾气重新沉入土层深处，只留下木牌上「李翠莲」三个字，孤零零钉在荒坟之间，成为这片土地第一个被找回的名字。
江策坐在冰凉坚硬的黄土上，后背微微弓着，手肘抵在膝盖上，指尖用力揉按着发胀发沉的太阳穴。
眼底还萦绕着刚摆完聚阴阵的惊魂未定，心底沉甸甸压着两千三百具无名遗骸带来的窒息感。
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手机镜头，习惯性扯出一抹略带痞气的浅笑，想用直播时熟练的从容气场，压住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寒意与慌乱。
可嘴角的笑意很淡，绷得僵硬，眼底没有往日松弛的光亮，只是一层强行撑起的外壳。
掌心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铜钱与铜戒，头偏向一侧，压低嗓音小声碎碎吐槽，气息发闷，字字都是掩饰恐惧的自我宽慰：
“说真的，我本来只是想攒阴德消掉身上的烙印，谁能想到一头扎进这么大的局里。系统可别再搞图纸出错这种乌龙了，别随便挖坑把我直接送人头，真扛不住再来突发状况了……”
话音落，直播间弹幕飞速滚动刷屏。
一行行观众自发敲下的名字不断刷新，密密麻麻铺满屏幕，一个个崭新的称谓，落在这片荒芜死寂的万人坑上空。
江策缓缓站起身。
肩膀依旧绷着一层戒备的僵硬，脖颈肌肉收紧，眉峰微微蹙起，眼底的嬉皮笑意彻底收敛。
共情心率先压过了表层的胆怯，他垂下视线，目光认真落在屏幕上，喉结轻轻滚动，调整着沙哑的气息，准备开始逐一念诵。
往日里总想在镜头前装几分镇定潇洒，此刻站在成片坟包之间，那点刻意的撑场面心思，已经被眼前沉重的氛围悄悄压了下去。
他不再刻意摆姿势，只是站直身体，一字一顿，轻声念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。
“陈秀禾。”
“王桂兰。”
“赵栓柱。”
“周小满。”
每一个名字缓缓出口。
身旁对应的低矮土包表层，都会悄然凝出一滴圆润透亮的水珠。
水珠静静趴在枯黄的坟土上，顺着土坡缓缓向下滑落，像沉寂地底数十年的魂魄，终于听见有人呼唤自己，无声落下一滴迟来的眼泪。
没有狂风厉啸，没有鬼影躁动。
这种安静到极致的回应，反而带来更刺骨的心理惊悚。
江策念诵的语速不自觉放慢，舌尖渐渐发涩发僵，呼吸放得浅而克制。
指尖悄悄攥紧，指腹沁出一层薄汗，心底明明还在害怕这片无边无际的坟地，却不忍心停下嘴里的呼唤。
胆小是真的，心软也是真的。
一百多个名字逐一念完。
喉咙早已被反复发声磨得干涩灼烧，声带像被砂纸反复摩擦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的滞涩感。
江策停下话音，抬手捂住发哑的嗓子，弯腰低头拧开随身的矿泉水瓶，小口抿着温水滋润喉咙。
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，稍稍缓解了灼烧般的痛感，可心底的压抑却越积越重。
就在饮水停顿的间隙。
整片乱葬岗错落的土包，竟自行缓缓挪动排布。
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坟丘向内收拢归位，顺着地势挤出一条狭长幽深的土路。
小路从脚下一直向着坟地最深处笔直延伸，通向万人坑的核心腹地，像是地底沉睡的亡魂，自发让出一条通往真相的通路。
江策抬眼望向那条凭空浮现的土路，瞳孔骤然微微收缩，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，迟迟不敢向前迈步。
脸上仅剩的故作从容彻底僵住，唇角紧绷向下抿起，眼底浮出真切的迟疑与惶恐。
他又一次低下头，小声自言自语吐槽，用碎嘴的抱怨压住心底发毛的畏惧：
“又凭空出现路了……每次往深处走都没好事，不会走到中心又藏着什么无法预料的东西吧，这次千万别再突然吓我了。”
嘴上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，双腿却还是沉下心迈开脚步。
骨子里那份藏在痞气外壳下的责任感，推着他不得不走向前路，去面对这片土地掩埋的苦难。
脚步放得很轻，脊背微微绷紧，视线警惕地扫过两侧静立的坟丘，一步步顺着土路向着中心走去。
越靠近腹地，空气越发黏稠沉滞，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。
路的尽头，一块巨大的青石碑歪斜倒伏在荒土中央。
厚重碑身硬生生断成三截，粗糙的断裂茬口裸露在外，每一截上面都深深刻着一个沉钝的大字。
第一截：饿
第二截：死
第三截：人
三个字横向拼在一起，构成一个冰冷又窒息的总称：饿死人。
没有姓氏，没有生辰，没有独属于每个人的称谓。
两千三百条鲜活的性命，被饥荒、逃难、苦难揉成同一个笼统的标签，所有人生过往、悲欢离合，全都被这三个字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