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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后脊,顺着脊椎往上窜。
心脏骤然收紧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
他来不及回头多想。
单手撑住井沿,猛地扭转身体,视线狠狠扫向身后的水面。
井中潭水上,悬浮着一道半透明的幼小虚影。
身形只有巴掌大小,通体像水雾凝结而成,朦胧发虚。
四肢向内蜷缩,保持着抱膝蹲坐的姿态,静静悬在水面之上。
小小的头颅缓缓抬起。
模糊的面部轮廓一点点凝实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双眼睛。
没有孩童本该有的澄澈稚嫩。
眼底沉浊、深邃,裹着跨越漫长岁月的沧桑死寂。
像一双阅尽生死、熬过百年风霜的老者眼眸,安静地凝视过来。
没有啼哭。
没有晃动。
只有死寂的注视,沉甸甸压下来,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江策僵在水中,四肢瞬间僵硬。
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骤然凝滞。
井底水鬼明明说,婴儿被阴律司带走,消失在阴阳秩序之中。
可此刻,这道幼小的灵体,就真实地出现在自己身后。
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。
孩童虚影轻轻一动。
化作一缕淡青色的雾絮,顺着地面光影的缝隙,悄无声息扎进江策脚下的影子里,彻底消失不见。
江策慌忙低头,看向自己落在荒土上的影子。
原先脚踝处那块模糊扭曲的肉瘤凸起,此刻彻底凝聚成型。
不再是混沌的畸变轮廓。
一具完整蜷缩的婴儿身形,安静地盘坐在影子脚跟的位置。
牢牢嵌在光影轮廓之内,再也不会轻易消散。
冰冷的真相轰然砸落心底。
水鬼口中被阴律司带走的婴儿,并没有彻底消失。
循着一路缠绕的因果牵绊,以灵体的方式一路追随,最终钻进了他的影子,从此寸步不离地依附在身边。
江策咬紧牙关,手臂发力猛地撑住井口。
手脚借力,翻爬上干燥的旷野地面。
浑身湿透的衣衫往下滴水,冷风扫过全身,激起一阵控制不住的寒颤。
他踉跄后退两步站稳,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影子上。
那道幼小的轮廓,依旧安静蹲坐在影子脚跟,蛰伏不动。
江策试着向前踏出一步。
宽大鞋底碾过干裂黄土,地面人影跟着向前挪动。
影子里蜷缩的孩童没有自主迈步,依旧保持蹲坐姿态,像是坐在地上,被无形的力道拖着一同滑行。
他停下脚步。
人影定格不动。
影子里的孩童也瞬间安静蛰伏。
旷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风吹荒草,沙沙掠过耳畔。
天地间只剩一人一影,无声的对峙压得人心头发沉。
江策缓缓屈膝蹲下。
膝盖抵上冰凉坚硬的黄土,视线沉定地落在脚下的影子上。
喉结重重滚动,压低嗓音轻声开口,语气里藏着直面宿命的疲惫与沉静:
“你跟着我?”
地面的影子沉默不语。
没有字迹浮现,没有声响回应。
既不否认,也不承认。
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。
江策脚心那枚青色种子印记的位置,忽然掠过一缕极其微弱、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。
不是阴间无处不在的刺骨阴寒。
是踏入这片地界以来,第一次触碰到的暖意。
轻柔,短暂,像一道落在神魂上无声的应允。
头顶灰白压抑的天穹沉沉压落。
荒芜旷野向远方无限延伸。
影子里蜷缩的小小身影依旧蛰伏未动。
前路的迷雾、阴律司的隐秘、百年义庄的闭环执念,全都缠绕在往后每一步前行的路途之上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