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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5章 金陵雪,比北境寒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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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八,北境大捷的战报,八百里加急送抵金陵。

那日早朝,紫宸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可文武百官却觉得寒气透骨。当值太监用尖细的嗓子念完捷报,殿内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
“……阵斩四万,俘三万,凤翔主帅拓跋宏重伤遁逃。左路五万尽殁于风雪谷,右路溃散。北境之危已解,边关可保十年太平。臣龙襄、凤临渊,谨奏。”

死寂。

然后,是皇帝的笑声。

那笑声起初很低,渐渐扬起,到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,眼角都笑出了泪花。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不知天子是喜是怒。

“好,好,好!”皇帝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拍案而起,“龙襄不愧是我大周战神!凤临渊不愧是忠烈之后!此一战,定北疆十年太平!众卿说说,该如何封赏?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文官班列首位,宰相谢道清闭目垂首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可他袖中的手,已攥得指节发白——他女婿高怀德的尸体,此刻还在北境某处雪地里冻着,而杀他女婿的人,却要受封领赏。

终于,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:“陛下……此战虽胜,然我大军亦折损数万。北境经此一役,民生凋敝,需大量钱粮赈济。此时若大肆封赏,恐国库……”

“王尚书此言差矣。”武将班列中,一位老将军冷笑,“若无龙帅此战,凤翔军破关南下,死的何止数万?到时你户部要出的,就不是赈济钱粮,是赔款岁币了!”

“你!”

“好了。”皇帝摆摆手,脸上笑意未褪,眼神却已冷了下来,“此战之功,不能不赏。传旨:晋龙襄为镇国公,加太子太傅,赐丹书铁券,世袭罔替。晋凤临渊为靖北侯,加兵部尚书衔,统领北境兵马。所有参战将士,犒赏三倍,阵亡者抚恤加倍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谢道清:“至于高怀德……虽有过,人死罪消。追封忠勇伯,由其子袭爵,赐银五千两治丧。”

这旨意,高明得让人心惊。

给了龙襄天大的荣耀——镇国公,太子太傅,丹书铁券,这是人臣的顶峰。可也给凤临渊实权——兵部尚书衔,统领北境兵马,这意味着兵权还在凤临渊手中,而不在龙襄手里。

至于高怀德,一个死人追封的伯爵,五千两银子,就换了谢道清闭嘴。

帝王心术,平衡之道,在这一道旨意里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谢道清终于睁开了眼。他出列,跪倒,叩首,声音平静无波:“老臣,代亡婿谢陛下隆恩。”

皇帝看着他花白的头顶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最终只道:“谢相节哀。退朝吧。”

二

散朝后,谢道清没回相府,而是去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楼。

雅间里,已有一人在等。那人穿着普通文士的青衫,背对门口,正在煮茶。听到开门声,也不回头,只道:“谢相来了?坐。”

谢道清在对面坐下,看着眼前这人。年不过三十,面容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长相。可他知道,这个叫“无面”的人,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。

“陛下让你来的?”

“是。”无面斟了杯茶,推到谢道清面前,“陛下让下官问谢相一句话:可还记得二十年前,御花园中,先帝赐的那盘棋?”

谢道清浑身一震。

二十年前,他还是个四品侍郎。那日御花园对弈,先帝执白,他执黑。中盘时,他本可屠掉先帝一条大龙,却故意下错一子,输了半目。

先帝当时看了他很久,最后笑道:“谢卿知进退,善取舍,将来可当大任。”

那盘棋,是他仕途的起点。

“陛下说,”无面缓缓道,“棋道如政道,有舍才有得。有些棋子,该弃的时候,就得弃。谢相是聪明人,应该明白。”

谢道清沉默良久,端起那杯已凉的茶,一饮而尽。茶苦,心更苦。

“老夫明白了。请回禀陛下,老臣……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“还有一事。”无面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折,放在桌上,“这是北境刚送来的。潼水关监军冯保的密报,说高怀德在任时,曾与凤翔国暗通书信。信是密文写的,但冯保找人破译了,里面……提到了谢相。”

谢道清的手一抖,茶杯差点脱手。

“陛下说,”无面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,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高怀德已死,那些信也已烧了。谢相为国操劳三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该歇歇了。”

这是最后通牒。要么主动致仕,保住晚节和谢家满门;要么,那些“通敌”的信件就会公之于众,到时就是抄家灭族之祸。

谢道清缓缓起身,对着皇宫方向,深深一揖:“老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
他走出茶楼时,外面又下雪了。金陵的雪,软绵绵的,没有北境的凛冽,却更冷,冷到骨子里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那盘棋。那时他以为,自己执的是黑子,与天子对弈。现在才明白,从一开始,他就是棋盘上的棋子。

而执棋的人,从来都只有一位。

三

十日后,龙襄和凤临渊返京。

那日的场面,比上次还盛大。皇帝亲率文武百官,出城三十里相迎。旌旗招展,鼓乐齐鸣,百姓夹道,山呼海啸。

龙襄一身戎装,骑在马上,看着御辇前那个明黄身影,心中无半分喜悦,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
他知道,这盛大的欢迎,不是给他的,是给“大周战神”这个符号的。是给天下人看的——看,朕的将军为朕打下了太平,朕待功臣何等恩宠。

“臣龙襄,叩见陛下。”他下马,单膝跪地。

“爱卿平身!”皇帝亲自上前搀扶,握着他的手,眼中竟有泪光闪烁,“北境苦寒,爱卿辛苦了。这一战,打出了我大周的国威,打出了边关十年的太平!朕,要好好谢你!”

“臣不敢,皆是陛下天威,将士用命。”

一套程式化的对答后,皇帝又走到凤临渊面前,看了他很久,才道:“凤卿,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当欣慰了。”

凤临渊垂首:“臣,只是做了该做之事。”

“好一个该做之事。”皇帝拍拍他的肩,“走,回宫!朕在麟德殿设宴,为二位庆功!”

宴席比上次更奢华。珍馐美馔,歌舞升平,百官轮番敬酒,说着奉承话。龙襄一杯接一杯地喝,来者不拒,可眼神却越来越冷。

他看到谢道清坐在文官首位,神色平静,甚至还主动向他敬了一杯酒,说“镇国公劳苦功高”。可那眼神深处的恨意,藏都藏不住。

他看到高怀德的儿子——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,袭了忠勇伯的爵位,坐在角落,低着头,一杯一杯地灌酒。偶尔抬头看向他时,眼中的怨毒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