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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七,夜,暴风雪。
龙襄伏在马背上,眼睛被风雪打得几乎睁不开。他身后,五万精锐在雪原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黑线,人人衔缰,马裹蹄,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白色地狱里穿行。
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。
第一天,过冰封的黑水河。河面冰层厚实,可拓跋宏在前方撒了铁蒺藜,用薄雪掩盖。前军三匹马踩中,冰面开裂,连人带马坠入冰窟。龙襄没停,只说了句“继续走”,那三人的名字甚至没机会问。
第二天,遇上了白毛风。狂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,像刀子割肉。能见度不足十米,队伍几次差点走散。龙襄让人用绳索将每十人系成一串,他在最前面,用身体破开风雪。那天晚上扎营时,清点人数,少了四百二十七人。不是战死,是冻死、走失,被风雪永远吞没。
第三天,也就是今夜,他们终于摸到了凤翔军大营后方三十里。
探马回来时,眉毛胡子都结着冰碴,说话时嘴唇抖得厉害:“将军……看、看清了……大营连营十里,灯火通明……粮草在、在中军偏西……”
“守备如何?”
“外松内紧。”探马咽了口唾沫,“明哨三班,暗哨不知多少。巡逻队半个时辰一圈,每队五十人。更麻烦的是——”他指了指地上,“他们撒了铁蒺藜,还挖了陷马坑,用雪盖着。”
龙襄沉默片刻,抬头看天。风雪正急,这种天气,敌军料定他们不会来袭。
“传令:卸甲。”
“将军?”副将愕然。
“玄甲反光,在雪地里就是活靶子。”龙襄已经解开甲胄,露出里面的白色劲装——这是临行前让士兵们用白布连夜赶制的伪装服,“所有人,外罩白袍。马衔枚,蹄裹布。丑时三刻,发起突袭。”
“丑时三刻?”副将更惊,“那时正是人最困的时候,可风雪这么大,我们自己行动也难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们想不到。”龙襄系紧腰带,从马鞍旁取下长枪,“拓跋宏用兵谨慎,必会防备夜袭。可他防的是寻常夜袭,防的是月黑风高夜——而不是这种鬼天气。”
他翻身上马,白袍在风雪中与天地几乎融为一体:“这种天气,他认为我们出不了关,更到不了他大营。所以今夜,就是他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五万人默默卸甲,罩上白袍。雪越下越大,渐渐将这支队伍完全掩盖。
丑时,风雪稍歇。
龙襄伏在一处雪坡后,望着三里外的凤翔大营。营寨依山而建,栅栏高耸,哨塔上人影绰绰。正如探马所说,巡逻队懒洋洋地走着,不少人抱着长枪打哈欠——这种天气,谁愿在外头受冻?
“将军,时辰到了。”副将低声提醒。
龙襄缓缓起身,举起右手。身后,五万白影在雪地里无声立起,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幽灵。
“记住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目标只有三个:粮草、马厩、中军大帐。烧完就走,不准恋战。看到红旗,就往西北撤,那里有接应。”
“是。”
右手落下。
五万白影,如潮水般涌向大营。
二
潼水关。
凤临渊已经七天没合眼了。
拓跋宏的中路大军,在三天前抵达关下。十万凤翔军,将潼水关围得水泄不通。第一天试探性进攻,第二天强攻,第三天——也就是今日,拓跋宏动用了攻城塔和投石机。
关墙上血迹斑斑,守军轮番上阵,每个人都杀红了眼。凤临渊的白衣早已染成暗红,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。
“将军!西墙第三段,挡不住了!”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上关楼。
凤临渊提剑就冲了过去。那段城墙被投石机砸塌了一角,十几个凤翔兵正从缺口涌进来。守军拼死抵挡,可缺口越来越大。
“跟我来!”凤临渊身后,是他从凤部旧卒中挑选的三百死士。这些人不用长枪,不用刀盾,每人腰间挂着三个陶罐——罐里是火油,封口处塞着浸了油的布条。
冲到缺口前,凤临渊夺过一支火把:“扔!”
三百个陶罐雨点般砸向缺口外的敌军。罐碎,火油四溅。凤临渊将火把掷出——
“轰!”
烈焰冲天!挤在缺口的凤翔兵顿时成了火人,惨叫声响彻夜空。后面的敌军被火墙所阻,攻势一滞。
“堵缺口!”凤临渊嘶声下令。
士兵们搬来沙袋、滚木、石块,甚至将阵亡同胞的遗体也堆了上去。一刻钟后,缺口勉强堵住。
凤临渊靠着墙垛喘息,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军医正匆忙包扎。
“将军,这样守,我们撑不到十天。”副将声音发苦,“今天一天,就折了三千兄弟。箭矢用了一半,滚木礌石也快没了……”
“那就省着用。”凤临渊推开军医,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,“传令:从今夜起,每人每天的口粮减半。省下的粮食,优先供给伤兵。”
“可是将军,兄弟们已经……”
“这是军令!”凤临渊厉声道,随即声音软下来,“告诉兄弟们,再撑七天。七天后,龙帅必到。”
副将含泪领命而去。
凤临渊走到关楼边,望着关下连绵的敌营。拓跋宏的中军大帐前,立着一杆金色狼旗,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
他知道,拓跋宏在等他出关决战。野战,凤翔军占优;守城,潼水关还能撑。可粮草、箭矢、士气……每一样都在消耗。
“龙襄,”他喃喃道,“你可要快点。我这潼水关,等不了太久了。”
话音未落,关下忽然响起号角——不是进攻的号角,是警号。
凤临渊瞳孔一缩。只见凤翔军大营后方,火光冲天!
三
龙襄的长枪,已经挑翻了第七个敌人。
突袭比预想的顺利。白袍在雪地里是绝佳的伪装,直到他们冲到栅栏前三十步,哨兵才发现异常。可已经晚了。
五万人如虎入羊群,分三路杀入大营。一路直奔粮草,一路冲向马厩,龙襄亲率最精锐的一万,直扑中军大帐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警号凄厉。可凤翔军从睡梦中惊醒,仓促迎战,许多人连甲胄都来不及穿,光着膀子拿起刀,就被冲垮了阵型。
龙襄一马当先,长枪如龙,所过之处人仰马翻。他眼中只有那杆金色狼旗——拓跋宏就在那里。
“保护大帅!”亲卫拼死抵挡。
可龙襄的攻势太猛。那一万精锐是他从二十万边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死士,每个人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卒。他们组成锥形阵,以龙襄为锋刃,硬生生在敌军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距离中军大帐只剩百步。
就在这时,大帐帐帘掀开,一人缓步走出。
那人年约四旬,面容粗犷,披着狼皮大氅,手中握着一杆方天画戟。正是拓跋宏。
“龙襄?”拓跋宏打量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,“果然是你。凤临渊守关,你袭营,好一招声东击西。”
“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。”龙襄勒马,枪尖直指。
“晚么?”拓跋宏忽然笑了,笑容狰狞,“你以为,我十万大军倾巢而出,后方就真这么空虚?”
他画戟一指:“你看看四周。”
龙襄环顾,心头一沉。只见原本混乱的营寨,此刻竟渐渐稳住阵脚。四面八方,越来越多的凤翔军涌来,将他们这一万人团团围住。
中计了。
拓跋宏根本没睡,他在等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拓跋宏缓缓举起画戟,“所以我故意露出破绽,引你上钩。龙襄,今夜就是你的死期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冲出四员悍将,直扑龙襄。这四人显然练过合击之术,刀枪剑戟,封死所有退路。
龙襄长枪一振,迎了上去。枪影如雪,瞬间与四人战成一团。
可他知道,不能久战。四周敌军越围越多,再不走,这一万人全要交代在这里。
“将军!粮草点着了!”远处传来呼喊。
龙襄余光瞥见,西侧粮草堆已燃起冲天大火。另一侧马厩也火光冲天,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,冲乱敌军阵型。
够了。
“撤!”他一枪逼退四将,调转马头。
“想走?”拓跋宏冷笑,“放箭!”
箭如飞蝗。龙襄挥枪格挡,可坐下战马中箭,悲鸣一声倒地。他滚落在地,顺势一枪刺死一个扑上来的敌兵,夺马再战。
“保护将军!”亲卫拼死护在他周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