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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河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马蹄踏过,碎冰飞溅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龙襄伏在马背上,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,刀割似的疼。
二十骑,人人衔枚,马裹蹄。这支队伍沉默得如同雪夜里的鬼魅,只有粗重的呼吸化作白雾,转瞬就被风吹散。
对岸黑黢黢的,是北境第一道关隘——黑山堡。此刻本该灯火通明、哨卡森严,可龙襄抬眼望去,只看见几点微弱的火光,在风雪中摇摇欲坠。
“不太对。”赵擎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,“黑山堡是潼水关门户,往常至少驻军三千。这灯火……连五百人都不到。”
龙襄勒住马,眯眼细看。堡墙上巡逻的火把稀稀拉拉,更远处,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——是风声,又不完全是风声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当机立断。
“将军,堡中有我们的人,要不要……”
“我说,绕过去。”龙襄声音更沉,“高怀德知道我回来,第一个要控制的便是黑山堡。堡中若有变故,此刻进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马队调转方向,沿着河岸向南,在没膝的雪中艰难跋涉。走了约莫十里,寻到一处冰面较薄、有渔民凿开的冰窟窿附近,才悄悄渡河。
北岸的风更烈。龙襄下马,抓起一把雪,在掌心搓化了,凑到鼻尖闻——雪里混着烟灰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
是血。
“将军,”前方探路的斥候折返,脸色难看,“三里外有座村子,着过火,人都……没了。”
龙襄翻身上马:“去看看。”
村子很小,十几户人家。此刻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,雪盖不住那股焦臭味。几具尸体横在村口,已冻成青紫色,身上是粗布衣裳,不是军服。
“是百姓。”赵擎蹲下查看,手指在一具尸体颈间顿了顿,“刀伤,一刀毙命。是制式军刀。”
龙襄沉默。他下马,走进废墟。雪地上有杂乱的马蹄印,是战马。墙角有拖曳的血迹,延伸到一口枯井边。他探头看,井里堆着七八具尸体,男女老少都有。
“是高怀德的兵。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半塌的土墙后传来。
龙襄猛地拔剑转身,却见墙角蜷缩着个老汉,浑身是血,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折。
“老伯!”赵擎冲过去,解下皮囊喂水。
老汉咳嗽着,浑浊的眼睛盯着龙襄的玄甲:“你……你是龙帅的人?”
“我是龙襄。”
老汉眼睛骤然睁大,枯瘦的手抓住龙襄的腕子,力气大得惊人:“龙帅……真是龙帅?苍天有眼……咳咳……”他呕出一口血沫,断断续续道,“五天前……来了一队官军,说村里藏了逃兵……要搜……王二娃家的新媳妇,被他们拖进屋里……二娃拼命,被一刀砍了……村里人急了,拿起锄头……他们就,就杀人……放火……”
“多少人?往哪边去了?”
“三、三十骑……往狼头峪方向……”老汉气息越来越弱,“龙帅……给我们……报仇……”
手颓然垂下。赵擎探了探鼻息,摇头。
龙襄缓缓起身,掸了掸甲胄上的雪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可赵擎看见,将军握剑的手,骨节已捏得发白。
“埋了。”龙襄只说两个字。
匆匆掩埋了村民,马队继续向东。天将亮时,抵达狼头峪外围。
狼头峪地势如其名,两山夹一谷,形如狼头。谷口狭窄,易守难攻,是潼水关西面门户。此刻谷口有拒马,有哨塔,塔上隐约有人影。
是凤部那五千人驻扎的地方,也是高怀德布下的囚笼。
“将军,直接进谷?”赵擎问。
龙襄摇头,指了指左侧山脊:“上山,看看虚实。”
一行人弃马徒步,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山上爬。天光渐亮,雪停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登上山顶时,龙襄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谷中营寨连绵,却毫无生气。营门紧闭,哨塔上的人影一动不动。更诡异的是,营中不见炊烟,不闻人声,死寂一片。
“不对。”赵擎压低声音,“五千人的大营,这时候该生火造饭了。这太静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山下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骑兵约莫百人,从潼水关方向疾驰而来,打着“高”字旗。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将领,在营门外勒马,高声喝骂:
“里面的人听着!高太尉有令,今日巳时之前,交出兵器,出营受检!违令者,以谋逆论处!”
营中毫无反应。
那将领骂得更难听,挥手示意手下上前砸门。就在这时,营门忽然开了。
一人白衣白马,缓缓走出。风雪吹起他的袍角,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是凤临渊。
二
“凤将军?”络腮胡子将领显然认得他,脸色一变,“你、你怎会在此?高太尉有令,你擅离京师,已是重罪!还不下马受缚!”
凤临渊没下马。他勒住缰绳,目光扫过那一百骑兵,淡淡道:“刘校尉,别来无恙。”
那刘校尉神色变幻,咬牙道:“凤临渊!你现在是戴罪之身,还敢——”
“戴罪之身,也是朝廷钦封的忠烈之后,是陛下准我统领的凤部主将。”凤临渊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刘校尉,你带兵围我大营,是要造反么?”
“你!”刘校尉气结,忽然狞笑,“好,好得很!来人,给我拿下这逆贼!死活不论!”
百名骑兵拔刀。可他们刚动,营寨两侧山坡上,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——全是凤部装束,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刘校尉脸色大变。
“我劝刘校尉三思。”凤临渊语气平静,“你这一百人,不够我寨中兄弟一顿饭功夫。再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真以为,高怀德让你来,是让你拿我的?”
刘校尉一怔。
“他是让你来送死的。”凤临渊声音冷下来,“我若杀了你,他便有借口调大军围剿,将我五千兄弟屠戮殆尽。我若束手就擒,他便能将我押回京城,坐实谋逆之罪。刘校尉,你不过是颗弃子,还不明白么?”
刘校尉额头冒汗,握刀的手微微发抖。他身后骑兵也骚动起来。
就在这时,山脊上传来一声长啸——
龙襄率二十亲卫,策马冲下山坡!玄甲在雪地里如一道黑色闪电,直插两军之间!
“龙、龙帅?!”刘校尉失声惊呼。
龙襄勒马,横在凤临渊与刘校尉之间,目光如刀扫过那一百骑兵:“本帅在此,谁敢动?”
他声音不高,可“龙帅”二字,在北境便是军魂。那一百骑兵面面相觑,不少人下意识收刀。刘校尉脸色煞白,结结巴巴道:“龙帅……您、您不是回京了么?高太尉说……”
“高怀德说什么,不重要。”龙襄打断他,从怀中取出金牌,高举过顶,“陛下金牌在此!本帅奉旨巡抚北境,清查边务!刘校尉,你是要听高怀德的乱命,还是尊陛下圣旨?”
金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刘校尉噗通跪倒,身后骑兵哗啦啦跪了一片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不敢!”
“那就滚回潼水关,告诉高怀德——”龙襄一字一句,“本帅回来了。让他洗净脖子,等着。”
刘校尉连滚带爬上马,带着人仓皇逃走。
凤临渊这才下马,走到龙襄面前,深深一揖:“龙兄来得及时。”
“再晚一步,你就真成逆贼了。”龙襄看他一眼,语气复杂,“进营说话。”
三
营寨比外头看着更糟。
五千人挤在原本只够三千人驻扎的营地里,帐篷破旧漏风,地上积雪未清。士兵们裹着单薄的冬衣,围在将熄的篝火旁,个个面黄肌瘦。见凤临渊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,眼中却无神采。
“粮草只够三日,还都是霉米。”凤临渊引龙襄走进中军帐,帐内比外头还冷,“炭火三日前就断了。伤药全无,冻伤的人越来越多,已有十几个没挺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涩:“高怀德下令,凤部士卒不得出营,违令者斩。前日有两个兄弟实在饿得不行,想出去挖点草根,被巡逻队抓住,当场……射杀。”
龙襄沉默地听着,走到帐边,掀开一顶小帐篷的门帘。里面躺着个少年兵,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左脚冻得发黑,已开始溃烂。见有人来,少年挣扎着想坐起,被龙襄按住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少年嘴唇干裂。
龙襄解下自己的皮氅,盖在少年身上,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——里面是临行前灌的烈酒。他倒了点在少年伤脚上,少年疼得浑身发抖,却咬着牙没吭声。
“好样的。”龙襄拍拍他肩膀,起身出帐。
凤临渊跟出来,低声道:“他叫阿木,爹娘都死在战乱里。潼水关前,他哥替我挡了一箭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龙襄打断他,环视营地,“五千人,都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高怀德该死。”龙襄只说了五个字,可那语气里的杀意,让凤临渊都心中一凛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凤临渊问,“刘校尉回去报信,高怀德很快会带大军来。潼水关有他五万嫡系,加上从各处调来的兵马,不下八万。我们这五千人,饿着肚子,怎么打?”
“不打。”龙襄转身,“收拾东西,一个时辰后,拔营。”
“拔营?去哪?”
“去潼水关。”龙襄看着东方,那是潼水关的方向,“高怀德不是要围剿么?我送上门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