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风雪夜归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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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上元灯节。

金陵城火树银花,十里长街鱼龙舞。秦淮河上画舫如织,笙歌彻夜。可这份繁华,透不进镇北将军府的高墙。

龙襄在书房对弈,左手执白,右手执黑。棋盘上黑白交错,杀得难解难分。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,他落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将军。”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,“北边有信到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来人一身风尘,脸上带着冻疮,是龙襄留在潼水关的亲卫队长赵擎。他单膝跪地,从怀中取出火漆密信,双手奉上时,手在微微发抖。

龙襄展开信纸,只扫了几行,眼神骤然转冷。

“高怀德斩了潼水关副将陈冲?”他声音平静,可手中棋子“咔”的一声裂了。

“是。”赵擎声音发涩,“陈将军不服裁撤,与高怀德当庭争执,被冠以‘抗命不遵、煽动军心’的罪名,当场……斩首示众。首级悬在关楼三日。”

龙襄闭了闭眼。陈冲,跟了他十二年的老部下,潼水关前佯攻诱敌,黑风谷中拼死断后。没死在凤临渊的剑下,却死在自己人的刀下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高怀德到任后,撤换边军将领三十七人,全换上京中带来的亲信。这些人大半不懂边事,只知克扣粮饷、贪墨军资。如今关内粮饷已拖欠两月,士兵一日只得一餐,怨声载道。”赵擎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三日前,有士兵聚众请愿,被高怀德以‘哗变’为由,当场射杀十六人……”

“凤部那三万降卒呢?”

“更惨。”赵擎咬牙,“被分散派驻在最苦寒的烽燧堡,冬衣至今未发,冻伤者无数。高怀德还下令,凡凤部士卒,饷银只发半数,说是‘戴罪之身,以观后效’……”

龙襄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万家灯火,笙歌隐隐传来,可他却仿佛听见了北境的风雪声,听见了边关将士饥寒交迫的呻吟。

“将军,”赵擎抬头,眼中有血丝,“弟兄们……快撑不住了。昨日已有三处烽燧堡的守军弃塞而走,高怀德已派兵追剿。再这样下去,恐生大变!”

“你一路南下,可有人跟踪?”

“属下绕道徐州,换了三匹马,应无人察觉。”

龙襄沉默片刻,转身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:“你连夜出城,去城西清风观,找一个叫玄尘的道长。他自有办法送你安全出京。回潼水关后,告诉兄弟们——”

他深吸一口气:“忍。无论如何,忍到开春。”

“将军!”

“这是军令。”龙襄声音斩钉截铁,“此刻谁动,谁就是高怀德刀下的叛军。我要的,是一个能一举扳倒他、又能保全兄弟们的时机。”

赵擎重重叩首,含泪而去。

龙襄重新坐回棋盘前,看着那局残棋。白子被黑子围困,看似岌岌可危,可东南角暗藏一记“倒脱靴”,若能忍到收官,可反杀大龙。

忍。这个字,说来容易。

二

正月二十,大朝会。

紫宸殿上,兵部尚书呈报北境军务,言称“将士用命,边关稳固,高太尉治军有方”云云。龙襄立在武将班列首位,垂目不语。

皇帝倒是问了一句:“龙卿以为如何?”

龙襄出列,声音平稳:“臣离北境已久,不敢妄言。只是……”他略作停顿,“臣近日听闻,北境今冬酷寒,风雪甚于往年。边军冬衣粮草,还望朝廷多加体恤。”

“这个自然。”皇帝颔首,“已拨了十万两银子,三千车粮草北上。高卿奏报,皆已发放到位。”

龙襄心中冷笑。十万两?三千车?高怀德要了三十万两,八千车。这中间的差额,去了哪里?

但他没说。此刻说了,也无证据,反落个“诽谤同僚、扰乱朝纲”的罪名。

散朝时,谢道清故意慢了几步,与龙襄并肩而行。

“龙将军,”老相国捋着胡须,笑眯眯道,“近日可好?听说将军常闭门不出,可是身体不适?老夫认识几位太医……”

“劳相国挂心,无恙。”龙襄淡淡道。

“无恙就好,无恙就好。”谢道清压低声音,“这人啊,要知进退。该歇着的时候,就得歇着。你看高太尉在北境,不就做得风生水起?”

龙襄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:“谢相可知,北境的风,能冻死人?”

谢道清笑容不变:“那是边关将士的本分。倒是龙将军,既已回京享福,就别总惦记着那边的事了。安生过个年,多好?”

话里的机锋,再明白不过。

龙襄不再多言,拱手告辞。走出宫门时,雪又下了起来。他抬头望天,灰蒙蒙的云层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龙兄留步。”

龙襄回头,见是凤临渊。他如今虽无实职,却因凤家平反,得了个“忠烈之后”的虚衔,可出入宫禁。此刻一袭青袍,立在雪中,倒有几分出尘之气。

“凤将军有事?”

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
两人寻了处僻静茶楼。雅间里炭火融融,隔绝了外间风雪。凤临渊斟了茶,开门见山:

“高怀德斩陈冲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
龙襄端茶的手一顿。

“我在北境旧部,尚有耳目。”凤临渊看着他,“龙兄,忍不得了。陈冲一死,军心已乱。高怀德下一步,必是拿我那三万旧部开刀——他不敢动你的边军嫡系,却能以‘降卒不稳’为由,清洗凤部。”

“他敢?”

“他有什么不敢?”凤临渊冷笑,“谢道清是他岳丈,朝中有文官集团撑腰。此刻他在北境一手遮天,杀几个降卒,报个‘暴乱被平’,谁会深究?大不了事后再上道请罪折子,说他‘御下不严’,罚俸三年了事。可那三万条人命呢?”

龙襄沉默。茶烟袅袅,模糊了视线。

“龙兄,”凤临渊声音沉下来,“我知道你在等,等一个能一举扳倒高怀德的机会。可机会没等到,人会先死光。潼水关前,你让我降,说会给我那七万兄弟一条活路。这话,可还作数?”

“作数。”

“那便不能再等了。”凤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,铺在案上——竟是北境详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驻军、粮仓、隘口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离京前,旧部所赠。”凤临渊手指点在一处,“狼头峪,距潼水关八十里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高怀德将我旧部中最精锐的五千人派驻于此,名为戍边,实为囚禁。粮草只给十日份,且多是霉米陈粮。我已得密报,这五千人,三日内必反。”

龙襄瞳孔一缩。

“他们一反,高怀德便有借口清洗整个凤部。”凤临渊盯着他,“龙兄,我要去北境。”

“你疯了?”龙襄霍然起身,“陛下虽准你领兵,可那是日后之事!此刻无旨出京,是死罪!”

“那五千人若死,我余生何安?”凤临渊也站起来,与他平视,“潼水关前,我说过,我要亲眼看看,你龙襄要还这天下一个怎样的清平。可若人都死光了,清平又有何用?”

两人对视,空气中如有实质。

良久,龙襄缓缓坐下:“你去,能如何?”

“我能稳住他们。”凤临渊语气笃定,“只要我现身,那五千人必不会反。高怀德也不敢当着我面,屠杀旧部。”

“然后呢?高怀德一道折子递上来,说你擅离京师、勾结旧部,你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”

“所以需要龙兄相助。”凤临渊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要你帮我离京,更要你——在朝中替我周旋。”

龙襄看着他。烛火在凤临渊眼中跳动,那眼神,和潼水关前执剑相对时一模一样——执拗,决绝,又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信念。

“何时走?”

“今夜。”

“风雪夜行,不易。”

“正好掩人耳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