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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舒翰坐在一辆铺着软垫的马车上,他中风后左腿不利索,骑马困难,只能乘车督战。听了王思礼的禀报,他费力地掀开车帘,浑浊的目光往对面望了片刻。
叛军依旧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,又有十几个士兵偷偷摸摸往后溜,连旗帜都倒了两面,看起来全无战心。山道入口处扔了一地的兵器、干粮袋,像是仓皇逃窜时丢下的。
“大帅,末将觉得有诈。”
王思礼俯身到马车旁,压低声音,“崔乾佑素来狡诈,故意摆出老弱残兵,定是引我们进山道。函谷道狭窄,两侧山高林密,真要是中了埋伏,大军施展不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哥舒翰捻着花白的胡须,沉吟不语。
他心里也犯嘀咕。按说崔乾佑麾下有两万精锐,还有八千曳落河骑兵,不至于就这点人马。可山道两侧的山虽陡,却多是裸露的岩石,荒草也不深,藏不住太多人。真要是埋伏,撑死了万把人。自己有二十万大军,就算有埋伏,也能硬生生冲过去。
边令诚在旁边又催了起来:“大帅,您还犹豫什么?区区几千残兵,咱们二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!再拖下去,人都跑进陕郡了,到时候陛下问起来,咱们怎么交代?陛下可是说了,年前必须收复洛阳!”
他边说边观察哥舒翰的脸色,见对方神色松动,又补了句:“大帅,您想想,您这身子骨,本来就有人说您不堪重用。要是出关第一仗就畏缩不前,那些弹劾您的折子,怕是又要堆成山了。”
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哥舒翰的心事。
五道圣旨催他出战,本就是怀疑他拥兵自重。要是再磨磨蹭蹭,陛下只会更猜忌。他戎马一生,威震西陲,临老了要是被扣上“畏敌怯战”“养寇自重”的帽子,一世英名就全毁了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哥舒翰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,却依旧带着主帅的威严,“先锋出击,击溃眼前叛军,随后追击,不得贪功深入。中军依次跟进,保持阵型。后军守住谷口,多备滚木礌石,随时接应前军。”
“喏!”
传令兵立刻策马奔出,将命令传下去。
将领们个个面露喜色,在他们看来,这就是一场稳赢的仗,冲上去就能捡功劳。
沉闷的号角声吹响,先锋部队五千人率先发起冲锋。喊杀声震天,骑兵冲在最前面,马蹄踏得地面尘土飞扬,卷起漫天黄尘。
对面的叛军象征性地放了几箭,箭法歪歪扭扭,最前面的官军骑兵毫发无损。见官军冲过来,叛军阵中“哄”地一声散了,转身就往山道里跑,兵器、盔甲、干粮袋扔了一路,连旗帜都踩在了泥里。
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
先锋官周冲一挥长刀,带着人就追了上去。士兵们争先恐后,都想抢头功,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散了架。跑得快的已经撵上叛军尾巴,跑得慢的还在后面老远,三三两两挤成一团,新兵老兵混在一起,哪里还有半点章法。
哥舒翰在马车上看着,眉头皱得更紧:“传令先锋,稳住阵型,别追太快!山道狭窄,谨防有诈!”
“大帅,来不及了。”
王思礼苦笑着摇头,“弟兄们都打疯了,拦不住。再说叛军跑得那么急,咱们不追,转眼就钻进陕郡城了。”
哥舒翰沉默片刻,终究是没再坚持。
他心里也存了侥幸——或许崔乾佑真的把主力调去了洛阳,只留了点老弱残兵装样子。要是能一鼓作气拿下陕郡,也算给陛下一个交代,也能堵上那些弹劾者的嘴。
“传令中军,跟上先锋。”
哥舒翰放下车帘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“后军严守谷口,不得擅动。”
“喏!”
二十万大军像一条臃肿的黑色长蛇,依次涌入函谷古道。
路,越来越窄。
刚进山道时,还能容四五匹马并行,往里走了三五里,路面就缩到只剩两丈宽,仅容两匹马错身。两侧的山越来越高,陡峭的崖壁直插云霄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。路边长满了齐腰深的枯黄野草,风一吹就簌簌作响,草叶深处藏着什么,谁也看不清。
队伍越拉越长。前军已经快到山道中段了,后军还在谷口排队没进来,前后相隔十几里。传令兵跑一趟都得小半个时辰,指挥早已不灵便。
新兵们毫无察觉,还在兴高采烈地议论。
“叛军也太不经打了,刚照面就跑了,比南诏兵还差劲。”
“就是,我还以为三镇边军有多厉害,原来都是些乌合之众。”
“等拿下陕郡,咱们就能回长安领赏了,说不定还能分点金银财宝。”
笑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,混在一起,顺着山道飘出很远。
老兵们却渐渐变了脸色。
“不对劲。”
一个满脸疤痕的老兵拉住身边的新兵,蹲下身摸了摸路边的草茎,“草上连露水都没掉,说明山上没人走过?不对……太静了。两边山上连鸟叫都没有,太邪门了。”
“有啥邪门的,叛军都跑光了呗。”
新兵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里的长枪,“王叔你就是太小心了。”
老兵摇摇头,握紧了手里的横刀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他打了十几年仗,从河西打到剑南,这种死寂的氛围,只有伏兵发动前才会有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闷的擂鼓声忽然从两侧山顶炸响,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紧接着,尖锐的号角声此起彼伏,响彻山谷,惊飞了崖壁上的寒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