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兴庆殿后的长巷铺着青石板,两侧植满海棠,虽已入秋,枝桠间仍残留着几朵晚花,被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在明黄的御道上。玄宗甩着袍袖大步往前走,龙靴踩过花瓣,发出细碎的声响,胸口的怒火却半点没散,反倒越想越气。
“这个杨昌,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”
他边走边沉声斥道,“小小年纪,就敢当众顶撞朕,还拿人头担保禄山谋反,朕看他是平南一战打飘了,真当自己是天纵奇才了!”
身后的高力士快步跟着,低声陪笑道:
“陛下息怒。杨侯爷年轻气盛,又是行伍出身,性子直了些,心里还是忠君的。不然也不会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,说这些逆耳的话。”
“忠君?”
玄宗冷笑一声,“他那是忠君?他那是目无君上!朕看他就是觉得朕老了,识人不明,需要他来指点江山!”
话虽这么说,脚步却慢了几分。
他心里不是没有犹豫。杨昌的功劳是实打实的,西南六州拓土,南诏百年边患一朝平定,这份功绩,放在开国名将堆里也不逊色。真要是夺爵贬庶,别说边关将士寒心,他自己也觉得可惜。可那小子太硬,当众把话说得那么绝,等于把他的脸面踩在了地上,他要是不严惩,帝王威严何在?
正思忖间,前面已到了华清宫的沉香亭。亭外垂着半透明的鲛绡帷幔,风一吹便轻轻拂动,里面隐约传来琵琶声,调子柔婉,正是贵妃最爱的《清平调》。
杨贵妃早已得到内侍禀报,特意带着几个梨园弟子在亭中等候。见玄宗进来,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,丰腴的身姿裹着石榴红宫装,步摇垂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艳光四射,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。
“陛下怎么才来呀?”
她伸手扶住玄宗的胳膊,声音软糯,带着几分娇嗔,目光飞快地扫过玄宗紧绷的脸,心里便有了数,却故意不点破,只笑着挽着他往亭中走,“梨园新改了《霓裳羽衣曲》的中段,臣妾正等着陛下品鉴呢。陛下快坐,尝尝刚送过来的荔枝甘露,冰镇过的,最是解乏。”
她扶着玄宗在软榻上坐下,亲自端过一盏冰饮,递到他手里。指尖不经意地触到玄宗的手背,微凉细腻,瞬间便消了几分火气。
玄宗接过玉盏,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贵妃,胸口的郁气确实散了些。他叹了口气,靠在软榻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:
“哪有心思听曲。被那杨家小子气都气饱了。”
“哦?是昌儿惹陛下生气了?”
杨贵妃故作惊讶,坐在他身侧,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,“那孩子怎么了?昨日庆功宴上还好好的,看着挺稳重懂事的。莫不是年轻不懂事,说错话了?”
“说错话?他何止是说错话!”
玄宗一提起就来气,把方才殿上的事简略说了一遍,越说越气,“你听听,他居然敢拿项上人头担保禄山谋反!还说什么‘莫让大唐江山毁在朕手里’,这像臣子该说的话吗?简直是大逆不道!”
杨贵妃安静地听着,手上的动作没停,力道适中,按得玄宗太阳穴的胀痛都轻了些。等玄宗说完,她才轻轻笑了笑,柔声道:
“陛下,就为这个生气呀?依臣妾看,昌儿这孩子,就是太年轻,性子太直,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,可不是大逆不道。”
“哦?”
玄宗挑眉看她,“你还替他说话?”
“不是替他说话,是就事论事嘛。”
杨贵妃收回手,端起玉盏递到玄宗唇边,喂他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道,“陛下您想啊,昌儿才多大?二十出头的年纪,就领兵平定了南诏,拓土千里,换做谁家儿郎,不得有点少年意气?他是行伍出身,说话直来直去,不懂委婉,只知道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,可不是故意要顶撞陛下嘛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软下来:
“再说了,他也是杨家的孩子,臣妾的侄孙。从小看着虽有些纨绔性子,可心里是忠的。不然他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,说这些惹陛下不高兴的话?真要是奸猾之辈,顺着陛下的心意说好听的就是了,何苦得罪陛下,还得罪安节度使?”
玄宗沉默了,捏着玉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贵妃这话,确实说到了点子上。
杨昌要是真的有心机,就不会当众硬顶,顺着他的意思吹捧安禄山就是了,既不得罪人,还能落个懂事的名声。可他偏不,宁可触怒龙颜,也要把话说透。
这份直,固然气人,却也难得。
“可他也不能张口就说禄山谋反。”
玄宗语气松了些,却依旧固执,“禄山镇守北疆十余年,忠心耿耿,朕信得过他。杨昌这么说,不是动摇军心是什么?”
“陛下信安节度使,臣妾自然也信。”
杨贵妃顺着他的话说,“可昌儿年轻,又刚从边关回来,难免警惕性高些。他在蜀地和南诏打了那么久的仗,见惯了边将拥兵自重,见范阳兵马多了些,就往坏处想,也是人之常情嘛。说到底,也是心忧国事,怕边防出纰漏,不是有心要诽谤重臣。”
她俯下身,轻轻替玄宗整理了一下衣襟,声音更柔:
“陛下要是重罚了他,外人知道了,反倒会说陛下容不得直言的功臣。边关的将士们要是听说,平定南诏的少年侯爷,就因为说了几句边防的看法,就被夺爵贬庶,岂不寒心?以后谁还敢替陛下守边,谁还敢直言进谏呀?”
这话戳中了玄宗的顾虑。
他自负是明君,最在意“从谏如流”
的名声,也在意军心。真要是因为直言就重罚功臣,传出去确实不好听。
可就这么算了,他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。毕竟杨昌当众顶撞,要是一点惩罚都没有,帝王威严何在?以后大臣们都有样学样,朝堂岂不乱了套?
杨贵妃多通透的人,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。她掩唇轻笑,柔声道:
“陛下,臣妾倒有个主意,您听听合不合适。”
“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