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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臣二人就这么对峙着,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杨国忠跪在地上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偷偷拉了拉杨昌的衣角,示意他赶紧认错,可杨昌却纹丝不动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殿门的帷幔猎猎作响,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殿内,落在光洁的金砖上。
玄宗看着杨昌倔强的脸,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。
他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有人逼他,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质疑他的判断。当年他开创开元盛世,识人用人何等英明,如今不过是宠信一个边将,就被杨家祖孙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拿出来说事,好像他老糊涂了,识人不明了一样。
这不是在说安禄山,这是在打他的脸!“拟旨!”
玄宗猛地一挥手,声音冷得像冰,一字一句道:
“昆侯杨昌,少年得志,器量狭小,无端诽谤三镇节度使,捕风捉影,危言耸听,扰乱朝纲,动摇军心……着即夺去昆侯爵位,贬为庶民,交御史台严加审问,查实后一并定罪!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寂一片。
跪在地上的宫娥内侍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半点声响就引火烧身。高力士垂着眼帘,指尖微微蜷起,却没像方才那样开口劝谏——他看得出来,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,杨昌那句“以项上人头作保”,等于当众把陛下的识人眼光踩在了脚下。这时候再劝,只会火上浇油。
“陛下!不可啊!”
杨国忠几乎是扑着往前跪行了两步,紫色相袍扫过金砖,带起一阵风。他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,却又强撑着条理:
“陛下息怒!求陛下开恩!杨昌他年轻气盛,说话不知轻重,可他绝无半分构陷大臣、扰乱朝纲的心思啊!他只是……只是心忧国事,一时失了分寸!”
“心忧国事?”
玄宗冷笑一声,声音冷得刺骨,“他这叫心忧国事?他这是仗着平定南诏的微末功劳,就敢妄议朝政、构陷忠良!照他这么说,但凡手握兵权的边将,都有反心?大唐的万里边防,都要按他的意思来布置?朕这个皇帝,是不是也要听他的安排?”
“臣不敢!”
杨国忠连忙磕头,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陛下,昌儿他年轻识浅,不懂朝堂分寸,可他绝非信口开河之人。当年南诏之乱,满朝文武都说蜀地安稳,不必大动干戈,只有昌儿预判南诏会趁机北犯,主动请缨平叛,结果一战而定,拓土六州。这孩子虽然平日里看着跳脱,可军国大事上,从来没说过空话啊!”
他抬起头,额头已经磕出了淡淡的红印,鬓角渗着细汗,语气恳切:
“陛下,他今日所言,或许是有些危言耸听,可也是为了大唐边防着想。他是杨家的儿郎,更是大唐的臣子,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?求陛下看在他平南有功、守蜀有劳的份上,饶他这一次吧!”
杨国忠说这话时,心里是真的急,也是真的信。
早些年他还只当杨昌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纨绔,靠着歪理邪说讨自己欢心;可从整军练兵到南征平叛,从治蜀安民到预判边患,杨昌一次次把“不可能”
变成“已办妥”,一次次精准预判局势,早已让杨国忠彻底信服。
他心里清楚,杨昌绝不会无缘无故咬死安禄山。这孩子看着不着调,实则心思缜密,没有十足的把握,绝不会冒险触怒龙颜。既然他敢拿人头担保,那安禄山谋反的事,十有八九是真的。
只是这话他不敢当着玄宗说。陛下正在气头上,说多了只会坐实“杨家祖孙联手构陷边将”
的罪名。他只能拼尽全力保住杨昌,哪怕削权、罚俸都行,绝不能夺爵贬庶民——真要是成了庶民,杨家这颗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将星,就彻底折了,日后真有战乱,谁来领兵?
“有功?有功就能胡作非为?”
玄宗怒意未消,拍着御案道,“朕赏他爵位,赏他食邑,是赏他平定南诏的功劳,不是赏他来朝堂上搬弄是非的!照你这么说,但凡立过功的人,都能随便说重臣谋反?那这朝堂还有规矩吗?”
“陛下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啊!”
杨国忠急声道,“范阳那边的动静,臣也有所耳闻。昌儿他也是急着提醒陛下,怕边防出了纰漏。就算说得不对,也是一片忠心,罪不至夺爵贬庶啊!陛下若是觉得他妄议边事,罚他俸禄,撤他参议之权,让他闭门思过都可以,何至于一撸到底?”
他顿了顿,又重重磕了个头,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几分恳求:
“陛下,如今西南初定,边防还需人镇守。杨昌熟稔兵事,又懂治民,正是朝廷要用他的时候。真要是贬为庶民,岂不是自断臂膀?求陛下三思啊!”
玄宗沉着脸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心里不是没有犹豫。
杨昌的功劳是实打实的。南诏之乱困扰大唐多年,多少将领折在西南的瘴气山险里,这小子带着几千人就平定了六诏,拓土千里,还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。这份本事,放眼大唐年轻一辈里,独一份。真要是夺爵贬庶,确实可惜。
可一想到杨昌当众顶撞他,一口一个“安禄山必反”,等于当众打他的脸,他心里的火气就压不住。
他是天子,是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帝王,难道连一个边将忠不忠心都看走眼了?要靠一个毛头小子来提醒?
殿内僵持着,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。
阶下两侧站着的几位重臣,都眼观鼻鼻观心,没人敢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