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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昌和灵薇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“拿进来。”
杨昌沉声道。
房门推开，一个仆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，双手呈上一封封着火漆的急信，喘着气道：
“侯爷！储侍御史说，刚从武部接到的消息，安禄山又上奏朝廷，以‘抵御契丹、奚族入寇’为名，请朝廷赐甲胄两万副、强弩三千张！
还有，朝廷上个月派去范阳的中使内侍，到现在都没见到安禄山本人，一直被以‘边事繁忙’为由晾在驿馆里，连面都没见上！”
杨昌猛地攥紧了信纸，指节泛白。
他拆开信快速扫过，储光羲的字迹带着几分潦草，显然写得很急：
除了请甲胄、拒见中使，还有更惊人的——范阳城内开始大规模征调各族族兵，粟特、同罗、奚、契丹各部的族兵源源不断往范阳集结，往来的粮草车队连绵数十里，雄武城的冶铁坊日夜不停，火光冲天。
“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。”
杨昌低声道，眼神沉得像水，“两万副甲胄，三千张强弩……他这是把朝廷当傻子，光明正大地要装备，用来打朝廷自己。”
灵薇脸色也变了：
“拒见中使，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信号了。换做别的边将，谁敢不见朝廷使者？安禄山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！”
“他是吃准了陛下不会怀疑他。”
杨昌冷笑一声，“借着‘御边’的名义，要兵要粮要军械，陛下就算心里有点嘀咕，也多半会准。毕竟陛下宁愿相信他是真的在守边，也不愿相信他要反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灵薇蹙眉，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甲胄领走，反过来打我们吧？”
杨昌沉默片刻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神坚定：
“不行，我得再入宫一趟。”
“现在？”
灵薇一惊，“陛下正在气头上，上次刚斥退了我们，你现在去，不是往枪口上撞吗？”
“撞也得去。”
杨昌沉声道，“上次只有调兵囤粮的证据，陛下可以不信。这次不一样了——拒见中使、索要两万副甲胄、大规模征调族兵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反迹。我必须把这些证据摆到陛下跟前，哪怕他再不愿听，也得听！”
他攥着信纸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：
“两万副甲胄，若是真的发到范阳，就是给叛军送装备。这道奏请一旦准了，日后潼关的守军，就要面对穿着朝廷甲胄的叛军。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事发生。”
灵薇看着他决绝的神色，知道劝不住。她沉默片刻，轻轻点了点头：
“好。你要去，我不拦你。但你得答应我，别硬碰硬。陛下正在气头上，你委婉着点说，别像上次那样直来直去。真要是惹怒了陛下，反倒什么都办不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……
天刚亮，东市的坊门便吱呀一声敞开，挑着货担的商贩、牵着驼队的胡商、挎着篮子的民妇鱼贯而入，很快便将宽阔的街市填得满满当当。酒肆的旗幡迎着风招展，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醒木，正讲着“昆侯南征、六诏归降”
的故事，围听的百姓不时发出阵阵喝彩，铜板落在案上的叮当声混着叫好声，热闹得像过节。
“话说那杨侯爷率八百精骑渡泸水，翻苍山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羊苴咩城下！南诏王阁罗凤当场就吓破了胆，光着膀子开城投降……”
说书人口沫横飞，把南征一战说得神乎其神，听得众人如痴如醉。邻桌的几个书生摇头晃脑，随口吟着“霜戈清六诏，玉帐定三春”
的诗句，正是前日曲江宴上王维的佳作，如今早已传遍了长安坊市，连贩夫走卒都能哼上两句。
平康坊里更是热闹。天刚擦黑，各家青楼便挂起了红灯笼，丝竹声顺着风飘出半条街。歌姬们抱着琵琶，唱的也全是南征庆功的诗作，从王维的清婉到岑参的雄浑，一首接一首，听得客人们拍手叫好。人人都在说少年侯爷的军功，都在赞大唐的盛世武功，仿佛西南已定、四海升平，从此再无边患。
宣阳坊杨府的内院，却和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书房的门窗紧闭着，案上堆着厚厚的密报，烛火从清晨点到午后，烧得烛泪顺着台座淌下来，凝成一滩蜡渍。杨昌坐在案后，指尖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，指节泛白。信是储光羲派人加急送来的，字迹潦草，只寥寥数语，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心上：
“武部已奉旨，将两万副甲胄、三千张强弩悉数拨付范阳，三日后起运。”
还是准了。
杨昌闭了闭眼，心里的沉郁又重了几分。
三天前他得知安禄山奏请甲胄，当即就想入宫劝谏，却被匆匆赶来的杨国忠拦住了。杨国忠说陛下正在兴头上，刚庆完功就去泼冷水，只会更遭厌弃，不如先等一等，看看朝臣的反应再说。这一等，就等来了旨意下发的结果。
两万副甲胄，三千张强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