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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子美还是这般刚直。”
杨昌心里却一热。
他知道杜甫性子直,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直接把河北烽烟写进庆功诗里。
这可是要担风险的——万一陛下觉得他危言耸听、扰乱人心,轻则贬官,重则治罪。
“子美先生高义。”
杨昌沉声道,
“只是此诗……暂时还是别传唱到御前吧。”
他不怕杜甫得罪人,却怕杜甫因为这个丢了官,坏了他安插在朝中的棋子。
杜甫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点了点头:
“侯爷顾虑得是。
是孟浪了。”
崔颢见状,笑着打圆场:
“好了好了,庆功宴嘛,别总说这些沉的。
我也来一首,热闹热闹。”
他走上前,提笔挥洒,诗句雄浑开阔,全是称颂大唐国威、拓土开疆的内容,气势很足,却没什么深意,正好适合御前演唱。
众人都懂他的意思,纷纷附和叫好,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。
紧接着,储光羲、元结、郎士元、皇甫曾等人也陆续提笔,各作了一首。
储光羲的诗偏田园,写战后百姓归乡的安宁;元结的诗质朴,写军中将士的辛苦;郎士元的诗清丽,写曲江庆宴的盛况;皇甫曾的诗工整,全是歌功颂德的场面话。
一时间,水榭里佳作迭出,诗稿攒了厚厚一沓。
乐工们忙得脚不沾地,挑着曲调明快、歌功颂德的先谱,一首接一首地唱。
歌声顺着风飘出去,从水榭飘到主棚,飘到曲江两岸,引得百姓们驻足聆听,还有人跟着调子哼了起来。
“听说了吗?这些诗都是写给杨侯爷的!”
“平定南诏,拓土千里,确实该好好颂一颂!”
“还是大唐好啊,南边打了胜仗,北边也安稳……”
百姓的议论声传进水榭,杨昌靠在廊柱上,端着一杯酒,静静地听着。
阳光透过纱帘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耳边是一首接一首的太平诗句,眼前是满座文人的称颂笑颜,鼻尖是墨香混着酒香,还有池水的湿意。
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。
可他心里,却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这些诗写得越好,越显得盛世太平,他就越觉得荒诞。
范阳的铁甲正在磨砺,曳落河的骑兵正在集结,安禄山的反旗都快要举起来了,长安的文人们却还在曲江池畔,吟着太平诗,喝着庆功酒。
这些诗句华美、铿锵、动人,可在即将到来的战火面前,却脆弱得像一张纸。
等叛军的铁蹄踏过河北,踏过黄河,这些诗句能挡住刀吗?这些称颂能挡得住铁骑吗?到时候,
“疆开六诏”“安边百年”
这些话,都会变成天大的笑话。
“侯爷在想什么?”
王维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。
杨昌回过神,笑了笑:
“没什么。
只是在想,这些诗写得真好。”
王维望着池面,语气平淡:
“诗写得再好,也不如世道安稳。
盛世才有好诗,乱世里,只剩离乱了。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了杨昌一眼,
“侯爷心里,其实比谁都清楚,北边的乱子,怕是压不住了吧?”
杨昌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右丞都看出来了?”
“朝中有人装睡,有人不敢说,可不代表没人看得懂。”
王维轻轻叹了口气,
“当年安禄山还没发迹的时候,我见过他一眼。
其人面有反相,眼藏凶光,绝非久居人下之辈。
这些年他势力越来越大,陛下又宠信他,迟早要出事。”
“右丞既然看得透,为何不上奏陛下?”
杨昌问。
王维苦笑:
“奏过一次,被陛下斥为杞人忧天。
后来又有人因为弹劾他被绑去范阳,谁还敢说?再说,我一个半隐半仕的散官,人微言轻,说了也没用。”
他看向杨昌,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:
“但侯爷不一样。
你有军功,有兵权,又是杨家的人,陛下多少还能听进去几句。
若真有那么一天,还望侯爷能守住长安,护住这满城百姓。”
杨昌心里一动,郑重地点头:
“右丞放心。
只要杨某在,必竭尽全力。”
王维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回到席位上,又恢复了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。
杨昌却因为这几句话,心里更沉重了。
连王维这样半隐退的人,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,可见长安城里,清醒的人不是没有,只是都无力回天,只能等着变数出现。
“侯爷!侯爷!”
苗发兴冲冲地跑过来,手里拿着几张诗稿,
“您看,这几首是众人评出来的最佳之作,王右丞、岑兄、高兄、杜兄还有崔公的都在。
鸿胪寺的人说,陛下已经听到传唱了,龙颜大悦,说要把这几首抄录下来,送到宫里去,还要赏赐几位先生锦帛呢!”
杨昌收回思绪,点点头:
“应该的。
诸位先生的佳作,配得上赏赐。”
正说着,崔颢也走了过来,笑着拍了拍杨昌的肩膀:
“大弟,今日你可算是风光了。
满长安的文人都给你写贺诗,这待遇,连宰相都未必有。
军功文名双收,你小子,真是人生赢家啊!”
“大哥说笑了。”
杨昌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些勉强,
“不过是沾了陛下和将士们的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