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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昌顺着杨国忠望过去的目光,转头看向南边临水搭建的水榭。
隔着一汪泛着涟漪的池水,能清清楚楚看见诗席上坐满了赴宴的文人墨客,王维、杜甫、岑参、高适几个当今有名的诗人都坐在其中。
王维神色淡然从容,端着手里的酒杯静静望着池面,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;杜甫紧紧皱着眉头,手里捏着酒杯半天没动一口,显然对着这场庆功宴没什么兴致;岑参和高适两个人凑在一处,头挨着头低声说着话,时不时还会朝着杨昌这边望上一眼。
想来他们这些人心头也都清楚范阳那边不对劲,对着这场强装太平的庆功宴,心里只怕也和自己一样,只觉得说不出的荒诞。
杨昌收回飘向水榭的目光,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这些人都是他安插在长安士林里的耳目,也是日后江山动荡的时候能派上大用场的臂膀。
今日这场宴,正好让他们借着席间作诗的由头,把北边边患的隐忧悄悄散播到长安士林当中,让更多官员士人心里提前有个准备。
杨昌正暗自思忖盘算的时候,苗发已经带着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挤开宴上的人群走了过来,正是当年和杨昌一起在长安城里厮混的纨绔旧友。
几人脸上堆着笑,上前团团作揖:
“杨侯爷!可算找着您了!”
“侯爷如今可是风光了,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弟兄啊!”
“是啊是啊,当年咱们一起逛平康坊的时候,谁能想到您今日这般出息!”
苗发凑在最前面,笑得比谁都要殷勤,端着满满一杯酒递到近前说道:
“大郎君如今已经是开府仪同三司的昆侯了,我们这些闲人本来不敢凑过来打扰。
可兄弟们心里都想着要给您好好贺一贺这次平定南诏的大功,想着等这宫宴散了之后,约您去城南的笙箫楼坐坐乐和乐和?姐妹们我们都提前安排妥当了,就等着侯爷您赏我们兄弟们一个脸呢。”
杨昌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和年少时一样熟悉,此刻却堆满谄媚笑意的脸,原本因为安禄山的事压在心里满是烦闷,下意识就想开口直接拒绝。
可转念再一想,就算现在提前回府,也不过是对着案上堆着的密报暗自发愁,倒不如索性顺着他们的意思,放纵快活一场。
这些日子以来为了探查范阳军情,心里的弦一直绷得太紧,总一直紧着不肯松下来,迟早会绷断,反倒误了大事。
“好。”
他只淡淡应了这一个字,抬手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和众人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碰,补充了一句,
“等宫宴散了之后再说。”
这几个人见杨昌一口答应下来,顿时个个都喜出望外,连忙连声应道“好嘞好嘞”,又围着杨昌奉承了好几句场面话,才一个个说说笑笑地退到了一旁。
就在这个时候,玄宗酒喝得兴起,兴致越来越高,吩咐身边的内侍取来了他最爱的羯鼓,要亲自击鼓奏乐给满席宾客助乐。
一旁待命的梨园弟子连忙跟着配合,琵琶、笙箫等各色乐器齐齐奏响,配合着羯鼓奏出了一曲婉转轻快的《春光好》。
羯鼓的鼓声轻快灵动,丝竹的乐声悠扬婉转,殿前的舞姬们都穿着流光溢彩的霓裳羽衣,踩着乐曲的节拍旋起舞姿,宽大的广袖随着动作上下翻飞,就像天上舒展流动的流云一般舒卷自然。
满场的文武百官都看得入了神,一曲未了就已经纷纷开口叫好。
玄宗一口气击完一整支曲子,放下手里的羯鼓槌,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,朗声道:
“如今乃是盛世太平,四海归心,就该有这样的太平乐音!”
满座百官连忙一齐站起身附和,高声山呼“陛下圣明”,称颂的声音此起彼伏,回荡在整个曲江宴场之上。
杨昌静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远远望着眼前满眼的歌舞升平,耳边全是丝竹弹唱的声音、宾客的说笑碰杯声,鼻尖是宴席上的酒香、御花园里的花香、女眷身上的脂粉香混杂在一起的浓郁奢靡气息。
春日的暖透过宴棚的顶篷洒下来,落在席上透亮的琉璃酒盏上,折射出一片星星点点细碎的光,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晕。
他忽然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十分不真实。
就在距离长安仅仅几百里的范阳,安禄山麾下的铁甲雄兵已经完成集结,锋利的兵刃已经磨亮出鞘,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盛世的滔天战火马上就要燃起。
可在这长安城外的曲江之畔,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盛世太平的美梦当中,只顾着饮酒作乐,忙着称颂君王功德。
边关的战患已经迫在眉睫,燃到了长安的眉梢,可君王却还在这里宴饮作乐,安享虚假的升平。
满席坐满了冠冕堂皇的达官贵人,偌大的宴席之上,竟然没有一个人清醒过来,看见战火已经近在眼前。
可笑,实在是太荒唐,当真是荒唐至极。
他默默端起桌案上的酒杯,手腕一抬,便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