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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走后不多时，窗外已经隐隐传来阵阵动静，隔着厚厚的坊墙，都能清楚听见曲江方向传来的吆喝呼喊声——京兆府的役夫已经提前动工开始搭建宴饮用的彩棚了。
鸿胪寺负责安排宴饮的官员穿着常服来回奔走，不停指挥着做工的人手搬运搭建用的物料，原本这几日还清净开阔的曲江沿岸，不到半个时辰就变得热热闹闹，处处都是忙碌的人影。
管家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回话，说京兆府已经派了吏员上门，特意询问杨府要不要在曲江畔预留位置，搭一座供自家眷属休憩的专属歇脚棚，还一并送来了本次曲江宴的宴饮位次图，请杨国忠和杨昌过目查验。
杨国忠听完只是随意挥了挥手，让管家先把东西收下去，他抬眼望着窗外越来越喧闹的热闹景象，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：
“这排场倒是摆得十足十，只可惜全都是给外人看的，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。”
“就算是粉饰太平，摆在台面上它也还是太平。”
杨昌靠着桌案站着，语气淡淡开口接话，
“至少在安禄山真的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之前，这表面上的太平，还能撑上一段日子。
我们正好借着这争来的缓冲时间，把该做、能做的战前准备都逐一做足，半点不能耽搁。”
说罢，他慢慢走到临着街道的窗边，抬眼望向曲江开园的方向。
正是暮春时节，暖融融的风带着曲江水面上的湿润水汽吹进窗户，轻轻拂动他衣摆的皂色袍角。
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远处空阔的岸边已经能看见粗重的彩棚木架一点点拔地而起，早准备好的五颜六色的绫罗绸布被工匠挂上木架，远远望去便是一片花团锦簇，处处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光景。
可杨昌心里透亮得很，眼前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繁花似锦背后，是安禄山整军备战、正在一步步逼近长安的汹涌战火。
三日后这场人人称羡的庆功宴，在外人看来是君恩浩荡、满朝欢腾的太平盛事，实则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步步凶险的暗战。
他就是要借着这场陛下亲自张罗的宴席，把朝中能够团结起来、共同防患安禄山的力量，悄悄拧到一处。
“阿翁，”杨昌缓缓收回目光，回头看向坐在上首的杨国忠，开口提醒道，
“入宫赴宴的礼服还得让底下人提前整理备好。
到了宴上，该谢恩的时候咱们好好谢恩，该领赏的时候咱们安心领赏，半分礼节都不能出差错，不能落人口实。”
“你放心，这点规矩老夫还是懂的。”
杨国忠抬手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，深邃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锐利的精芒，
“这场陛下要的戏，咱们就安安心心陪着陛下好好演完，半分破绽都不会有。”
说话间，夕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，暖融融金红色的斜晖落在宣阳坊家家户户的青瓦屋脊上，也落在曲江畔一点点成型的连绵彩棚上。
长安城里闲来无事的百姓三三两两挤在路边，踮着脚往曲江方向张望，凑在一起笑着议论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庆功宴，人人脸上都带着对大唐盛世荣光的满足与赞叹。
暮春的曲江池，本就是长安最热闹的去处。
这一日更是不同，从芙蓉园西角到曲江池北口，十里长堤尽数被彩棚覆盖。
朱红立柱撑起飞檐棚顶，檐下垂着鹅黄色的宫绦，风一吹便簌簌晃动，间或缀着的鎏金铜铃发出细碎轻响。
棚内壁上挂着名家绘制的山水卷轴，廊下摆着两排海棠盆景，开得正好，花香混着池水的湿气，漫得满岸都是。
天刚蒙蒙亮，京兆府的役夫便已忙得脚不沾地，鸿胪寺的官员穿着青色官袍，沿着长堤来回核对位次，嗓子都喊得发哑。
九品以上的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，文官在西，武官在东，席面全是蜀锦铺就，案上摆着琉璃盏、夜光杯，珍馐美馔流水般送上来，连盛果子的碟子都是描金白瓷。
外围挤满了闻讯赶来的长安百姓，踮着脚往彩棚里张望，啧啧赞叹声此起彼伏。
“听说了吗？这整场宴饮都是给平定南诏建功的杨侯爷办的庆功宴！听说陛下和贵妃娘娘今天都要亲自过来赴宴！”
“原来这位杨侯爷就是当朝杨相的长孙啊？啧啧，这么年轻就封了侯爷，还带兵拓土千里，可真是少年有为，太了不得啦！”
“如今杨家可真是圣眷正浓得很啊，后宫里有贵妃娘娘打理，朝堂上有杨相公掌权，现在又出了这么一个能建功立业的少年将军……”
百姓们细碎的议论声顺着曲江面上的微风，轻轻飘进杨家专属的偏棚之内。
杨国忠稳稳坐在偏棚的主位上，手里端着精致的青瓷茶盏，正垂着眼轻轻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，他的嘴角紧紧压着波澜不惊的神色，可眼底翻涌的得意劲儿，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他身上穿着象征宰辅身份的紫色官袍，镶玉的腰带稳稳束在腰腹，方才从宣阳坊一路乘车来到曲江，沿路遇见的大小官员见了他，没有不躬身行礼问好的，那份恭敬劲儿，半分都挑不出错处。
眼前这份人人艳羡的风光，一半来自宰相手中沉甸甸的权柄，另一半，实打实是沾了自己长孙杨昌立军功封侯的光。
“外面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了？”杨国忠目光仍落在茶盏里，头也没抬，开口低声问身侧站着的府中长史。
“回相公，全都安排妥当了。
从河西、陇右回京的几位将军，都安排在了东侧武官席位靠前的位置，文人唱和的诗席设在南边临湖的水榭，王维、杜甫几位先生都已经提前到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