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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昌走得脚步极快,一路穿过几重错落的院落,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走到了杨国忠日常处理政务的政事堂门口。
政事堂里烛火燃得通明透亮,连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点的那对儿一人高的巨烛都点了四根,跳动的烛火把整座宽敞的厅堂照得亮堂堂的,几乎和白日里没什么两样。
杨国忠背着手站在靠墙的大案前,大案上同样摆着一封拆开的密信,旁边还有好几本摊开的边镇兵马粮饷账册。
他脸上的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,立刻抬头望了过来,见进来的是杨昌,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:“你也收到长安送来的消息了?”
“嗯,刚收到。”
杨昌几步走到大案跟前站定,开口回禀道,“是杜甫和储光羲两个人联名送来的密信,信上说安禄山已经在范阳开始调动部署了,三镇的兵马、粮草还有军械都在往范阳集结,号称曳落河的蕃兵精锐也已经调入范阳境内,看这个架势,就是准备马上动手谋反了。”
“混账东西。”
杨国忠猛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桌案,桌面上烛台的火苗都跟着晃了一下,“这个忘恩负义的胡儿,果然是狼子野心。
老夫早就跟陛下说过他一定会反,陛下偏偏不肯相信,只当是老夫容不下他这个外臣,处处都护着他。
这下好了,兵都要打到家门口了,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看陛下还怎么护着。”
他气得在厅堂里来回来去地踱步,宽松的袍角扫过地面带着风声,脸上满满都是怒色,中间又夹杂着几分“果然不出我所料”的愤懑。
这么多年以来,他和安禄山在朝堂上明争暗斗,次次都在玄宗皇帝面前说安禄山有不臣之心要谋反,可玄宗皇帝始终偏着安禄山,甚至直接把上奏说安禄山谋反的大臣绑起来送到范阳,任由安禄山随便处置。
时间久了,满朝文武人人自危,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安禄山半个不字,反倒让安禄山的势力一点点养得越来越大,终于到了今天尾大不掉的地步。
“阿翁先消消气。”
杨昌站在原地,语气依旧平静,开口劝道,“事到如今,生气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当下最要紧的,是我们赶紧一起想办法,提前做好应对兵变的准备。”
杨国忠停下脚步,看向他,语气里还带着火气:“你怎么看?
这胡儿真敢反?”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杨昌走到舆图前,指尖落在范阳的位置,“安禄山经营范阳十余年,根基深厚,麾下三镇边军都是和契丹、奚族打出来的百战之师,又有草原各部助战,手里的兵力比河西、陇右加起来都不弱。
如今朝堂文恬武嬉,内地府兵早就烂了,河北各州县没多少守军,他一旦起兵,必然长驱南下,如入无人之境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不出意外的话,他起兵之后,不出一月便能席卷河北,兵锋直指黄河。
到时候东都洛阳危险,长安也会震动。”
杨国忠脸色愈发难看。
他之前虽然一直喊安禄山要反,可更多的是把这当成扳倒政敌的手段,心里其实没真觉得安禄山敢反,更没想过对方真反了会有这么大的声势。
在他看来,安禄山不过是个得宠的胡人边将,朝廷一纸诏书就能拿下。
此刻听杨昌一分析,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。
真要是让叛军打到黄河边,那朝廷的脸面就丢尽了,他这个宰相也难辞其咎。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杨国忠收敛了几分怒气,沉声问道。
“回京。”
杨昌言简意赅,“立刻回长安,当面向陛下陈明利害,请陛下下旨调兵布防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条理清晰地道:“当务之急有三:其一,急调河西、陇右兵马东进,驻守潼关、陕郡一线,拱卫长安门户;其二,征调关中府兵加固黄河防线,多设烽燧,迟滞叛军南下速度;其三,下旨召安禄山回京述职,观其动静。
他若敢来,便扣在长安,夺其兵权;他若不来,反心坐实,天下人便都看得清了,陛下也再没有偏袒的道理。”
杨国忠摸着胡须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有理。
只是陛下那边……怕是没那么好说动。
你也知道,陛下对那胡儿宠信得很,之前多少次弹劾都被压下来了。
再说陛下年事已高,近来只顾着享乐,不愿见兵戈之事,只怕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杨昌道,“之前都是空口无凭,这次有杜甫、储光羲搜集的实证,三镇调兵的数目、屯粮的地点、更换守将的名单,样样都有明细,证据确凿。
再说,陛下就算再宠信他,也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。
只要我们当面把利害说透,把河北无险可守、叛军旦夕可至的局面讲清楚,陛下不会不掂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