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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成都，早已浸在一片从岷江面上漫来的温润水汽里，连吹过街巷的风都带着潮润的凉意，把整个春日都晕得软乎乎的。
蜿蜒绕城的锦江两岸，成片的芙蓉花已经悄悄绽出了淡粉的花苞，攒在深绿的枝叶间娇怯怯立着，风顺着江面吹过来，便带着芙蓉花浅淡清甜的花香漫过青砖垒就的城头，悠悠飘进深巷，一直落进宣阳坊深处的剑南节度使府里。
翘檐角挂着的铜铃随着风势轻轻摇晃，细碎清脆的叮铃声混着远处市井街巷里传来的喧哗人声，一点点揉进湿润的风里，反倒衬得整座深府大院都透着几分难得安稳的烟火气。
午后温软的日头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棂斜斜照进来，在堂屋冰凉的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错落的细碎格影，随着风晃出软软的光影波纹。
杨昌斜斜倚着宽大的楠木大案，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叩着摊开在案面的云南屯田舆图，舆图旁侧摞着半尺高的厚厚一摞账册，从盐场的利钱收入到官仓储粮数目，再到各州官吏的考绩评定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或是刚劲的小字。
朱笔批注的痕迹错落分布在纸页的空白处，一半是苍劲利落的字迹出自杨昌之手，另一半清隽工整的娟秀字迹，则都出自章仇灵薇之手。
章仇灵薇挨着他坐在案边，一身素净低调的石青色襦裙，袖口利落挽到小臂处，露出一截匀净白皙的手腕，骨节纤细看着格外清爽。
她鬓边只簪了一支打磨光滑的素银簪子，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，比起新婚时候的盛装打扮，反倒多了几分过日子的干练沉静。
她指尖捏着饱蘸朱砂的狼毫笔，正对着摊开的盐务账册细细勾注核对，笔尖划过粗糙的桑皮纸，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，衬得整个厅堂都愈发静谧。
“云南六州今年的春粮已经全数收缴入官仓了，总数比去年多收了整整两成。”
灵薇放下手里的朱笔，轻轻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，声音清和舒缓，落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，“泸水两岸的荒田也都开垦出来了，先前归附的白蛮部落已经迁了三千户过去安置，开荒需要的种子、耕种的农具都已经按数拨付下去，等到秋后就能收获粮食了。
只是那边瘴气太重了些，第一批派过去的屯卒里头有十几个染上了瘴病，我已经差遣医工带着对症的药材赶过去照料了。”
杨昌“嗯”了一声表示知晓，指尖稳稳点在舆图上标注着昆明城的位置，开口问道：“盐务那边的情况怎么样？
安宁盐井今年的盐产能不能翻一番？”
“难。”
灵薇轻轻摇了摇头，伸手取过放在案边的盐务总册，慢悠悠翻到提前折好记号的那一页，把纸页推到杨昌面前指着表头给他看，“现下能开井煎盐的熟盐工就只有那么多，新招募来开荒的流民还在跟着老盐工练手学手艺，煎盐出盐的火候都还摸不准，出盐率自然提不上去；再说了，安宁井在滇北深山里头，进山出井的路都绕着山崖走，窄得只能容一个人挑着担子过，盐卤煎好之后运出来也格外费功夫，耗的人力物力比川内盐井多了不止一倍。
我已经已经传令给安宁州，让州府组织民夫拓宽通往安宁盐井的驿道，等道路修宽修平，运盐的车马能直接开到井口，盐产自然就能慢慢提上来了，这事急不得，得慢慢推进。”
杨昌听完笑了笑，侧过头看向她，语气温缓带着几分笑意：“有你在这儿帮我盯着这些琐细事务，这些事我倒真不用多操心了。”
灵薇抬眼斜斜瞥了他一下，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来，开口嗔道：“少在这里说些贫嘴的话。
你昨日还亲口跟我说，云南各地的乡学得赶紧办起来，当地各个部族的子弟都得学汉文读汉书，这事得你自己拿定章程，我可替不了你做这个主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杨昌直起伏在案上的身子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，浑身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，“教化本就是慢功夫，急这一时半会儿也没用。
如今南诏刚刚平定，云南地界刚刚安稳下来，得先让当地百姓能吃饱肚子安稳过日子，再谈开乡学教读书的事。
真要筹办乡学，也得先从成都城里请几位懂教化的老秀才过去，总不能让军中拿着刀的士卒去教孩子们念书识字啊。”
他说着说着，目光不自觉地顺着舆图往上移，最后落在了舆图最北边标注着范阳的方向，原本还在轻轻叩着案面的指尖也微微顿住了。
平定南诏叛乱，回京封侯拜将，娶得佳人新婚燕尔，偏居蜀中安稳度日，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太像一场定格在盛世太平里的美梦了。
府里有贤妻帮着打理内务政务，地方上有属官按照章程各司其职，蜀地的盐务做得蒸蒸日上，云南的屯田开垦也渐渐有了起色，就连剑南军的老旧军械都换了一茬新的，军备整饬得整整齐齐。
任谁见了当下的情形，都会觉得杨家这位新封的昆侯年少得志，正是该安安稳稳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。
可杨昌自己心里清楚，眼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局面底下，藏着怎样能掀翻整个大唐的惊涛骇浪。
天宝十四载的春天眼看着就快过去了，距离那场席卷整个天下的安史大乱，只剩下不到半年的光景了。
这些日子他看似安安稳稳待在蜀地处理地方政务，其实每隔两三天就会有封密信从长安悄悄送到他手里。
储光羲在武部盯着各地军械调拨的异动，元结在户部盯着全国粮草转运的动向，杜甫在门下省留意朝堂上的风向变化，三个人各自盯着一块，源源不断把范阳那边的动静传到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