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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昌接过帛书扫了一眼,是留守成都的皇甫澈送来的消息,说城内人心已定,粮价回落,那些躁动的士族也都安分下来,长史张祎正组织民夫往边境调运粮草。
他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,目光却依然沉静:
“局面是暂时稳住了,但还不够。
段俭魏用兵老辣,这次受挫,他一定会卷土重来。
南诏觊觎蜀中的野心,绝非一次败仗就能浇灭。
我们必须趁着这段难得的喘息之机,把兵练得更精,把防线筑得更牢。
下次他若再来,就不能只是将他逼退南岸这么简单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身后连绵起伏的烽燧与旌旗招展的军营,眼神坚定如铁。
这一战,打出了剑南边军的士气与血性,也打出了蜀中腹地的短暂安稳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中原安史之乱的阴云已近在眼前,而南诏的威胁更是从未远离。
他要做的,便是将蜀地经营成一块真正坚不可摧的基石,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洪流中,既能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宁,也能成为自己日后进退周旋的坚实底气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沉声道,“黎州、嶲州的日常防务,移交给陆明和周勃所部接手。
三日后,大军拔营,班师回成都。”
“诺。”
高适抱拳领命。
晚风掠过空旷的河岸,吹动少年将军身后的玄色披风,猎猎作响。
脚下,大渡河水滔滔向南,仿佛载着刚刚平息的战火与硝烟,缓缓流向远方。
而北岸的土地上,暮色四合中,处处炊烟再起,惶惶的人心正逐渐安定。
这一场奔袭千里、力挽狂澜的大胜,即将随着驿马飞驰,传回成都,并最终震动整个朝野。
班师的队伍行进得格外缓慢。
这并非因为将士们脚步迟滞,而是沿途百姓的热情实在太过炽烈。
从黎州到成都,三百里官道仿佛一条流动的欢庆长河。
每经过一处州县、一座村落,都有百姓扶老携幼,早早等候在道路两旁。
他们挎着的竹篮里,装着煮得温热的鸡蛋、蒸得松软的麦饼;捧着的陶罐中,盛满了解渴的凉茶。
远远望见唐军那熟悉的旗帜从地平线升起,人群便像潮水般涌上前来,不由分说地将食物往士卒们手里塞去。
“军爷,吃个饼吧!
打了大胜仗,辛苦了。”
“快喝口水歇歇!
多亏了你们,才把南诏蛮子赶跑了。”
白发苍苍的老翁颤巍巍地端着粗瓷碗,直往队伍最前头递;半大的孩子们踮起脚尖,将刚采的野花小心翼翼插在骑兵的马鞍缝里。
士卒们起初都连连推辞,口中说着“都尉有令,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”。
可淳朴的百姓哪里肯依?
有的把东西往马背上一搁,转身就跑;有的干脆拦在路中,红着眼眶哽咽道:
“你们拼了性命护着我们,吃我们这点东西算什么。”
这般推来让去,终究不是办法。
最后还是薛承武想出了个折中的主意:
百姓的心意,部队收下;但每一样东西,都须按市价给付银钱。
百姓们自然不肯收钱,薛承武便趁人不备,将铜板飞快地投进竹篮,随即催马跟上队伍。
就这样,一路走,一路被塞满温情;一路行,一路留下叮当作响的铜板。
三百里归途,足足走了四天,而沿途百姓的称颂与感激,从未有过片刻停歇。
“杨都尉真是少年英雄,了不得啊。”
“从前的官军过境,不抢掠便算好的了,哪像杨都尉带的兵,打了大胜仗还这般守规矩。”
“有杨都尉镇守,咱们蜀地可就安稳啦。”
这些话语乘着风,清晰地飘进队伍里。
每一个士卒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,脸上洋溢着掩藏不住的自豪与光彩。
对军人而言,还有什么比赢得胜利、更赢得百姓由衷的爱戴,更令人感到痛快与荣耀的呢?
当队伍终于抵达成都北郊,已是第五日的午后时分。
距离那作为迎候之地的十里亭尚有老远,便能看见官道两旁已是人山人海。
为首的是剑南节度留后张祎,他身着绯色官袍,穿戴得整整齐齐;身后跟着各司官员、录事参军,人人冠带齐整,神色庄重。
再往后,是以王瀚、李俨、赵崇简等人为首的成都望族族长们,他们身着锦衣华服,手执礼杖,脸上无不带着欣慰与敬重的笑意。
十里亭外更是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,里三层外三层,所有人都踮着脚尖向南边张望,渴望亲眼一睹这位打了大胜仗的少年都尉的风采。
当杂沓却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当那面醒目的“杨”字大旗从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中逐渐显现时,整个人群瞬间沸腾了。
“来了!
杨都尉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