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僵持到第二日午后,探马仓皇回报,说嶲州方向也出现了唐军旗帜,似有兵马正在迂回,意图抄截他们的侧后归路。
段俭魏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本就是趁着剑南节度使空缺、人心浮动的时机北上偷袭,原想着一鼓作气直取成都,没料到先锋尽丧,还在黎州城下撞上了杨昌这块硬骨头。
再耗下去,万一唐军主力真的大举赶到,前后夹击,自己这三万人马恐怕就要折在沱江北岸了。
“撤军。”
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迸出命令,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,“全军退回大渡河南岸,沿河构筑防线!
留下两千精锐断后,北岸所有来不及带走的村寨,全部焚毁!
带不走的粮草,一粒也不许留给唐人。”
命令一下,南诏大营顿时如同炸开了锅。
兵卒们匆忙收拾营帐、搬运粮草器械,场面混乱不堪,与来时那志在必得的汹汹气势相比,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斥候很快将南诏军拔营的消息传回黎州。
“段俭魏真要撤?”
薛承武闻言眼睛一亮,跃跃欲试,“都尉,咱们追上去,狠狠咬他一口。”
“不急。”
杨昌却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沉稳,“困兽犹斗,何况是三万尚未伤筋动骨的敌军。
他若被逼急了,回头拼死一战,我们这点兵力占不到便宜。
他要撤,就让他撤。
我们此战的目的,是收复失地,将他们赶回南岸,并非要在此地与他拼光家底。”
他略作停顿,清晰下令:
“骑兵远远跟着,只追不打,给我牢牢压住他们的退路。
他若敢纵兵焚烧村寨、劫掠百姓,你就冲上去猛攻其后队。
记住,以保存实力、震慑驱赶为主,切莫贪功冒进。”
“诺。”
薛承武领命而去。
于是,南诏军撤得狼狈仓皇,唐军却追得从容不迫。
薛承武率领骑兵如同幽灵般吊在南诏军后方,时不时突然加速逼近,放上一阵箭雨,待南诏断后部队怒气冲冲地组织反击时,唐军又迅速后撤,如此反复,磨得南诏兵苦不堪言。
段俭魏想分兵焚烧北岸村寨,唐军骑兵便呼啸而来袭扰;想派人抢收来不及运走的粮秣,唐军又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,不断截击其粮道。
段俭魏一心只想尽快退过天险,无心也无力组织有效反击,只得憋着一口闷气,加速向南撤退,连北岸堆积的部分粮草辎重都未能全部运走。
两日后,南诏军全部退过大渡河,在南岸择险扎下连绵营寨,沿河布置防线,再不敢轻易北顾。
当杨昌率军抵达北岸时,眼前所见,唯有河对岸密如丛林的营垒旌旗,以及北岸这片被仓皇遗弃的土地上,散落的粮包、损坏的器械,还有不少因行动不便而被同伴忍痛留下的南诏伤兵,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都尉,要不要渡河追击?”
高适望着对岸烟尘未散的南诏军营,沉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不追。”
杨昌果断摇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湍急的河面,“我军兵力本就不足,若仓促渡河,阵型难以展开,无异于给对岸的强弓硬弩当活靶子。
大渡河是天赐的屏障,南岸地势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,我们贸然过去只会吃大亏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趁敌军新败、不敢妄动之机,把北岸的防线重新立起来,扎稳根基。”
他略一思忖,当即清晰部署:
“第一,重修大渡河北岸所有烽燧,不仅恢复旧观,规制要比之前再增高半丈,值守士卒人数加倍。
斥候需轮番渡河,小心探查南岸动向,敌军但有异动,立刻举烽传警。
第二,重点加固清溪关、黎州、嶲州三处咽喉要地的城防,滚木礌石、火油箭矢务必全部补齐,每处常驻三千守军,不得有缺。
第三,全力安抚北岸流离失所的百姓,凡被南诏焚毁的村寨,由官府出钱出粮,协助重建。
逃进山里的百姓,都要召回来,免其三年赋税,并发放种子耕牛,助其恢复生计。
第四,将此次缴获的粮草、军械,分拨至各军仓,及时补充防务消耗。
段俭魏此人狡黠坚韧,此番吃了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我们这道防线,必须修得如铜墙铁壁一般,让他下次再来时,啃崩了牙也攻不动。”
命令一条条迅速传下,北岸很快便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。
士卒与征召的民夫一同上阵,重修烽燧,加固城墙,清理战场残迹,安抚受惊的流民。
曾被南诏兵祸蹂躏过的村寨里,断壁残垣间,炊烟重新袅袅升了起来;逃进深山的百姓,闻讯后陆续扶老携幼,回到尚有焦痕的家园。
田里的庄稼虽被糟蹋了不少,但官府及时发放了粮种,赶在秋前还能补种一季杂粮,日子总算有了盼头,不至于饿肚子。
百姓们看着往来忙碌、纪律严明的唐军,看着家园渐渐恢复生机,提起力挽狂澜的杨都尉,没有不真心实意竖起大拇指称赞的。
这日傍晚,残阳如血,杨昌独自站在大渡河边,凝望着对岸影影绰绰的敌军营寨。
晚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吹来,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未曾散尽的、淡淡的血腥味。
身后的高适快步上前,递过一份帛书:
“都尉,发往成都的捷报已经送出去了。
估计再过两日,呈报长安的捷报也能发出。
这一战,咱们算是彻底稳住了蜀地的局面,人心可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