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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中军帐内的烛火便已燃了大半宿,烛泪堆叠,光影在帐壁上摇曳不定。
案上摊着全川仓储的清册,泛黄的纸页边角微卷,上面用红黑两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,如同交织的蛛网。黑笔记录的是账面存粮,红笔则是核验后的实数,二者之间差出的巨大缺口,像一道道刺目淌血的伤口,无声诉说着积弊。
皇甫澈静立在案侧,手指轻点着册页,低声禀报,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:
“都尉,全川十三州官仓,账面合计应有一百二十万石粮。
但这几日带人逐仓盘核验下来,扣除无法食用的霉烂、虫蛀之粮,以及历年累积的糊涂亏空,实际堪用的存粮,仅余八十七万石。
其中成都、绵州、梓州三处大仓便占了总数的七成,而边境黎、嶲二州的紧要军仓,存粮竟不足十万石,粗略估算,只够当地守军维持两个多月的用度。”
杨昌的指尖在“黎州军仓”四个字上重重一顿,仿佛能触到那份紧迫,眉头随之微蹙。
两个多月,这点存粮,无论如何也撑不住一场突如其来的持久战或围困。
“霉烂的原因,可曾细查?”
他沉声问道。
“回都尉,大半是因仓房年久失修,屋顶破旧漏雨,加之管理松懈,未能定期翻晒存粮,以致底层谷物受潮腐坏。
这等损耗,年年发生,年年却只在账面上敷衍填补,窟窿越积越大。”
皇甫澈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气闷与无奈,“还有小半,则是仓吏监守自盗,偷偷盗卖新收的粮食中饱私囊,再掺入陈旧次粮充数,以掩账面。
底下州县的仓政,盘根错节,烂得不比之前的盐务轻多少。”
“既然烂了,那就下力气根治。”
杨昌神色一凛,毫不犹豫地拿起朱笔,在清册空白处利落地勾画批注,写下三条指令,“第一,所有涉及霉烂亏空的仓吏,无论职位高低,一律革职查办,所亏空粮食须照市价赔偿,赔不起的,便抄没家产充公,以儆效尤。
第二,即刻从盐税与新增商税中划拨专款,优先修缮边境军仓与各州核心大仓,具体要求:
仓房地面前铺石灰防潮,屋顶换新瓦防漏,仓内加设隔潮木板。
此后立下规矩,每半月必须翻晒存粮一次,每月由专官核验仓廪状况,出了问题,唯主管仓官是问。
第三,着手建立三级仓储新制。
于成都设总仓,统筹全川粮秣调度;各州设分仓,负责本州日常供给与平粜;边境每座关隘、要塞均设独立军仓,必须常备至少三个月存粮,遇有战事,由总仓直接调拨补给。
各级仓储,粮食专管专用,严禁私自挪用,杜绝拆东墙补西墙的旧弊。”
三条指令层层递进,既有雷霆手段惩治积弊,又有长远规划稳固根本,可谓干脆利落。
皇甫澈凝神一一记下,随后抬头,又提出一个现实难题:
“都尉,边境军仓缺口甚大,若仅靠现有存粮在各仓之间调拨拆补,恐怕难以填满。
是否考虑从民间市集收购粮食?
只是如今粮价刚刚企稳,若官府大举收购,恐又刺激市价上涨,反扰民生。”
“不必从民间市集抢购粮食,以免扰动百姓。”
杨昌语气笃定,显然已有成算,“我手中另有一笔粮食储备,可先调拨至边境军仓应急,填补缺口。
此外,各州常平仓须继续正常运转,遵循春放秋收旧制,以低息借贷周转,同时鼓励乡民多种植耐旱耐储的作物,以备不时之需。
再传令给李远,让他趁着主持修缮水利工程的时机,组织人力沿河岸开垦些无主荒地,全部种上生长快、不挑地的杂粮,待到秋后收获,便能补充一部分官仓库存。
另外,可派人前往相对丰稔的山南西道、剑南东川等地,以平价协商购粮,就利用新近修通的官道秘密运输进来,动静要小,务必避免哄抬沿途粮价。”
他口中所说的“手中粮食”,正是此前因祭拜陈子昂等先贤诗人而获得的系统奖励,前前后后累积下来,竟有十几万石之巨,此刻正好用来解边境燃眉之急。
皇甫澈闻言,眼睛骤然一亮,脸上愁云尽散,连声应道:
“妙极!
属下这就去安排调度!
有这笔粮食稳稳打底,边境军仓至少能多支撑半年,届时再衔接上秋后各地的新粮入库,粮秣供给这一块,大局便可稳住了。”
仓储的事定了,紧跟着便是粮秣转运。
以往剑南的军粮转运,走的是岷江、涪江水路,再转陆路牛车运送,速度慢,损耗大,遇上雨季还容易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