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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脚背一挑,让剑继续滑。
剑锋擦过塔心裂口。
咔。
东南镜根又开半分。
这半分没有扩大成坍塌。
却让塔尖继续下沉,沈玄都刚刚缩短的百丈距离随地面倾斜错开。对手仍能再走一步,两人只争到半瞬。
倒悬白塔猛地下坠。
沈玄都脚下那一步因此迟了半瞬。
林烬只扣住姜月璃腕骨外侧,避开裂指与掌心钉伤,两人一起从掌缘滚过。
这一回,他们仍没伤到沈玄都。
却让他落脚的地方不再由他决定。
塔外传来裴照野的低吼。
净源追兵已经越过三百六十面废镜。三名懂镜灰的同行者各守一处裂口,年轻弟子敲响的警钟还在头顶震动。
主灵河下,逆星舟三十盏灯也被新的镜索缠住。
第十七船骨原有裂纹被再度拉紧。
季青没有把船开向塔下接人,只让二十五名在舟者守住原环。逆星舟仍须返航先运伤员,不能为了塔内一战把城下资产停到观星宗正下方。
第一镜炉熄了。
观星宗却醒了。
其余六塔镜眼正在依次转向倒悬处。
门外追兵、河底镜索与城下已经封过半的灰槽,都开始承受总阵回正。林烬与姜月璃没有因救出一人便得到安全停顿。
沈玄都侧耳听了一息。
“你们把能动的人都推到了这里。”
“正好。”
他五指合拢。
倒塔内所有碎镜同时停住。
连刚从林烬腕下滴落的血也悬在半空。
沈玄都不需要重新取得第一镜炉。他以本体道域让倒塔这一小片空间先服从“静止”,再逐一决定什么可以继续移动。
正在下坠的山河借剑凝在林烬手边三尺,近得能看见第三道裂纹,却像隔着一座天门。
姜月璃脚边两截第二镜钉也悬在半空。
钉已折断,最后照影仍在。
只要沈玄都合手,照影会与碎镜一起被归入静止,姜月璃便再没有隔塔送出当前画面的工具。
法相之力不是更快的一掌。
它让这一片天地先承认谁说了算。
林烬气海里连半个周天都没有。
姜月璃刚脱镜炉,识海每一次震动都像有钝刀在里面搅。
沈玄都若要杀他们,只需再合一次手。
林烬尝试抬右拳。
拳头离地不到一寸便被道域压回。姜月璃也只能让指尖轻颤,两人此刻没有藏着一招足以反杀的爆发。
可他没有立刻杀。
不是仁慈。
他要证明的答案若只剩一掌,林烬可以把败归于境界;把暮河界放出来,才可能让两人主动承认总有人必须替所有世界作决定。
“林烬,你见过灵气短缺十二分之一的九州。”
“你也看见过,只停一座源矿,便有七座仙宫熄灯。”
“你以为众人各自选择,就能替代一个必须落下的答案?”
“不能替代。”林烬咳出血,“至少不能由我隔着一座城替他们选。”
沈玄都看向姜月璃。
“若每处都错呢?”
“让能看见代价的人先改。”她道。
他摊开受伤的右掌。
掌纹间没有新的天城星光。
他没有借第一塔或七钟楼造出幻境。
黑土来自本体道域,带着一股长期缺水后的苦腥味。
只有一粒干裂的黑土。
土落下时,倒悬白塔消失了。
镜梁、断钉与山河借剑仍在原处。
只是暮河道域覆盖了两人的感知与落脚。此处发生的伤害仍会落回肉身,绝非看破便散的幻景。
林烬脚下变成一条龟裂的长河。
河两岸立着数不清的矮屋。屋檐下悬着十万盏昏黄命灯,一盏接一盏,照到地平线尽头。
风吹过死城。
每一扇门后,都传来活人曾经说话、吃饭、争吵与哭笑的声音。
声音没有向林烬求救。
它们属于已经走完人生的人,只在道域里保留当年活过的痕迹。
沈玄都站在干河中央。
白衣终于染上一层故乡的尘。
“三成之后,”他说,“你要赢的不是一具投影。”
“是我让十万人多活的四百年。”
第一盏命灯,在干河岸边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