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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么多年下来，家里有什么事都是大伯大舅帮衬，他早就习惯了。
逢年过节大伯大舅给东西给钱，张怀远和周淑怡有事找他们，他们从来没推过。
可张怀远心里清楚，这次不一样。
他昨天打了那么多电话，大哥那边直接挂断，其他几个弟弟也都不肯管。
但他没跟张明远说这些。他不想让张明远知道，他在这边已经求不动任何人了。
两父子又商量了一阵。张明远说让张怀远多拿点钱出来，张怀远说家里就这么多。
张明远说能不能找大姐二姐借，张怀远说她们跟傅南洲亲，不会管你的事。张明远说那怎么办，张怀远说见招拆招。
商量到半夜，也没商量出个结果。
第二天一早，两父子胡乱吃了点东西，张明远带着张怀远去找刘德厚。
刘德厚正在大队部办公室里看记工簿，看见他们进来，把本子合上，指了指桌边的凳子：“坐。”
张怀远坐下来，张明远站在旁边。
刘德厚看了他们一眼：“我昨天跟刘小芳家里说过了，他们同意今天见一面。就在大队部，我给你们做个见证。”
张怀远点了点头：“麻烦大队长了。”
刘德厚站起来，出了办公室，过了一会儿领着刘小芳一家子进来了。
刘老娘走在最前面，刘老蔫跟在后面，刘老大和两个嫂子也来了，刘小芳缩在最后面，低着头。
大队部的屋子不大，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，显得满满当当。
刘德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，让两边人在两边的长凳上坐了。
刘老娘一坐下来就开口了：“张同志，你是明远的父亲，这件事你说怎么办吧。”
张怀远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刘老娘继续说：“我家小芳还是个姑娘家，没嫁过人。现在出了这种事，名声都坏了，以后还怎么嫁人？
你们家明远有媳妇，还来招惹我家小芳，这个责任你们得负。”
张怀远听她说完，才开口：“我家明远是有错，这个我认。
但你家小芳是怎么回事，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。这件事是怎么起的头，明远跟我说了。”
刘老娘脸色变了一下。
张怀远继续说：“这个事情，咱们关起门来，也不需要骗对方。
事情是你家先起的头，明远是被你们家小芳约上山的。至于后面出了什么事，我不追究，你们也别拿这个当筹码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刘老娘：“明远可以娶你们家刘小芳。但只有五十块彩礼，别的钱包括工作都别想要。”
刘老娘一下子站起来：“五十块？你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张怀远没有被她这架势吓住：“五十块彩礼，不少了。我家明远是知青，有城市户口，你女儿嫁过来就是城里人。这个身份，比钱值钱。”
当然了，户口是迁不回去的，说什么城里人，都是虚的。
刘老娘冷笑一声：“城里人？他这城里人能当饭吃？他连自己都养不活，我女儿嫁给他喝西北风去？”
张怀远继续说：“未来明远结婚后，我们每个月还给十块钱的补助，这是给他们小两口过日子的。至于其他的，我就无能为力了。”
他把话说得很慢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：“要是还不行，那你们就只能把明远送农场了。我也没有那个办法。”
刘老娘张了张嘴，回头看了一眼刘老蔫。
刘老蔫蹲在长凳上抽烟，没有接话。刘老大和他两个嫂子面面相觑，谁也没有开口。
刘小芳缩在最后面，头低得更低了。
刘德厚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把烟袋掏出来点了一锅，慢慢抽着，什么也没说。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刘老娘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，最后重新坐下来，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：“五十块太少了。一百块，再加两身新衣服。”
张怀远算了一下，最后摇了摇头：“五十块，加两身新衣服。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多的了。
要是你们不同意，那这事就交给大队长处理。该怎么报公社就怎么报，我不管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看了张明远一眼：“走吧。”
张明远跟着站起来。
刘老娘急了：“哎，你这人怎么这样……”
张怀远没有回头，径直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刘小芳。
刘小芳缩在长凳上，还是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张怀远收回目光，推门出去了。
张明远跟在后面，出了大队部。两父子站在院子里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过了一会儿，刘德厚从里面走出来，在他们旁边站定，抽了一口烟：“张同志，你先别急着走。我再跟他们说说，看看能不能谈拢。”
张怀远点了点头：“麻烦大队长了。”
刘德厚转身又进去了。
张怀远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累。从帝都到东北，坐了两天火车，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土路。
来了之后被傅南洲堵在门口骂，被张明远拉着诉苦，被宋玉兰拿话架着，现在又被刘小芳一家狮子大开口。
他想起张明远刚才在屋里问他那句话：“爸，我能不能回城？”
他当时没回答，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太阳升到半空了，晒得他后脖子发烫。他往医务室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隔着几块地和一排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忽然想起傅南洲昨天在院门口跟他说的话：“你要乞讨，就去别处乞讨，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。”
张怀远把牙咬紧了。
他忽然有点羡慕傅南洲，傅南洲一个人在乡下，谁也不靠，日子过得比谁都好。而他自己呢？
在帝都靠爸妈大哥，在东北靠求人，求了一圈，谁都不理他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旧布鞋，鞋帮子磨得发白，脚趾头那块也快顶破了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，又骂傅南洲，又骂周淑怡，又骂自己。骂完了，还是得站在这儿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