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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怀远在村道上站到天彻底黑透，才转身往知青点走。
他走到知青点院门口，伸手一推，门从里面锁着。
他愣了一下，又用力推了两下，还是推不开。
他站在门口往里看，院子里黑黢黢的，灶房那边没有火光，几间屋子也都暗着。
他这才想起来，张明远下地干活的时候，大概是把门锁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他缩了缩脖子，往后退了两步，蹲在墙根底下等着。
肚子咕噜叫了一声，又一声。他中午就没吃饭，早上那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里面还剩几张皱巴巴的票和一点零钱，可这大晚上的，村里哪有地方买吃的。
他蹲在墙根底下，把外套拢紧了，心里翻来覆去地骂傅南洲。
骂完了傅南洲又骂周淑怡，骂完了周淑怡又骂自己。
他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？他在帝都待着不好吗？
可骂完了，他还是得蹲在这儿。张明远的事不解决，他回去也没法跟周淑怡交代。
“到底是养了多年的儿子，哪能真的不管？”
沉没成本，也不会让他放弃。
等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，村道上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张怀远抬起头，看见两个人影从地里方向走过来，一个扛着锄头，一个空着手。
走在前面的张明远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，脚步顿了一下：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张怀远站起来，腿都蹲麻了，扶着墙缓了缓。
张明远走近了看清是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到院门口，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锁，推门进去，没有回头看张怀远。
张怀远跟在后面进了院子。一进院子，那股熟悉的酸臭味又涌上来了。
他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，但很快发现，那味道好像比早上淡了些。
也可能是他鼻子已经麻了。
张明远进了屋，把锄头靠在墙边，摸黑点了油灯。
油灯的光晕很小，只照亮了桌上一小块地方。
他在灶台边蹲下来，摸出几把杂粮丢进锅里，添了水，生火煮粥。
张怀远在桌边坐下来，看着张明远蹲在灶台前的背影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的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粥煮好了，张明远盛了两碗，一碗放在张怀远面前，一碗自己端着蹲回灶台边。
张怀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，杂粮粥，稀得很，筷子都能立起来。
他拿起筷子搅了搅，喝了一口，没什么味道，但肚子饿极了，也顾不上了。
两父子就着那碗稀粥，胡乱把晚饭对付了过去。
张怀远放下碗，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
窄床，旧桌，墙角堆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，地上散着碗筷和一双旧鞋。
空气里的味道还在，他居然已经习惯了一些。
“你这屋子，怎么不收拾收拾？”张怀远问了一句。
张明远把碗收进灶台底下，没接话。
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，也只能把来意说开了：“我今天去见了宋玉兰。”
张明远抬起头来。
“她要八百块钱，三百斤粮票，二十张工业券，还要一份沪市的工作。”
张明远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张怀远继续说：“我跟她说，钱和粮票我可以尽量凑，但八百块太多了，我拿不出来。工作的事更是办不到。她没松口。”
张明远蹲在灶台边，把手里那根柴火棍掰断了，扔进灶膛里：“那刘小芳那边呢？”
“明天见。”张怀远说，“大队长安排。”
张明远抬起头来看着他：“爸，我不想在乡下待了。这件事了结了，能不能让我回城？”
张怀远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张明远又说：“我不想管刘小芳，也不想管宋玉兰。她们要钱要东西，你给她们就是了。我回城去，以后不回来了。”
张怀远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回城的事，现在办不了。”
张明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你的户口还在大队里，知青办那边卡着，不是说回就能回的。
再说了，你这件事还没了结，回城的事怎么提？”
张怀远把碗放在桌上：“我今天想了想，明天先见刘小芳家，把这件事谈拢。
谈完了，我再去问问你大伯大舅他们，看看能不能借点钱。
至于回城……”
张怀远沉默了一下，才说道：“没有你大伯和大舅的首肯，我和你妈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。要是这么容易，这么多知青，早就都回城了。”
张明远听到“大伯大舅”四个字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但随后就黯淡了下来，大伯和大舅不是那么好说话的。
他们都不喜欢他，从小他就发现了。
以前还不知道是为什么，后来看到傅家那一对亲生父母，张明远心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
“既然不是亲的侄子外甥，怎么可能对我好？”
张明远心里想着，眼神有些黯淡和怨恨。
“咱们家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，那工作更是没办法。只能指望他们帮忙了。”张怀远叹了口气。
“你大伯大舅他们条件好，借点钱出来应该不难。但……”
张明远点了点头，他觉得大伯大舅帮忙是理所应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