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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南洲刚把那碗粥喝完，还没来得及把碗放下，院门外又有人敲响了门板。
声音比上一回更急，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着门板，叩了几下又停下来，等了几息没有听到回应，又叩了两下。
傅南洲放下碗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。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媳妇，怀里抱着一个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，包被边沿还夹着一块已经洇湿的布角。
她站在那儿，眼眶通红，像是从家里一路跑过来的，额前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了，贴在额角上：“傅大夫，我家孩子从下午就开始烧，吃了退烧药也没见好，你帮我看看。”
她说着，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，像是那点重量已经被她抱了很久，肩胛骨的弧度正沿着包被边缘慢慢塌下去，但她没有松开手。
傅南洲侧身让开门口：“进来吧，放炕上。”
他转身把灶台上的油灯端到里屋，又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，让屋里的温度再升高一些。
年轻媳妇跟进来，把孩子放在炕上，把包被掀开一角，孩子的小脸通红，嘴唇干裂，呼吸有些急促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睡梦中也在忍着一股不舒服。
傅南洲蹲在炕边，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，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，问了几句：“什么时候开始烧的、吃了什么药、有没有咳嗽、有没有吐？”
得了回答，傅南洲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瓶子，倒出两粒药丸，用刀背碾碎，兑了温水调成糊状：“先把这个喂下去，退烧的。”
年轻媳妇接过碗，用小勺舀了一点，试了试温度，小心翼翼地喂进孩子嘴里。
药糊喂完之后，傅南洲用干净的纱布沾了温水，轻轻擦了擦孩子的额头和脖子，又交代了一句：“半小时后要是还没退烧，再来找我。”
年轻媳妇道了谢，又裹好孩子出了门，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，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她的脚步里落定了。
她刚走没多久，院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来的是隔壁家属院里的大嫂，说是家里的男人出任务之后，两个孩子前后脚开始发烧，大的烧到三十九度，小的也在低烧，屋里只靠一壶热水和几条毛巾撑着，她实在顶不住了。
傅南洲二话没说，提起药箱，又拿了一卷干净的纱布和几包退烧药，跟着她出了门。
他跟着那大嫂穿过半条家属院的主路，到了她家的院子。
一推门就听见里屋传来低低的咳嗽声，大的坐在炕沿上，裹着被子，脸色发红，小的被他哥哥抱在怀里，正迷迷糊糊地睡着。
傅南洲没有多问，弯腰在炕沿边坐下来，先给大的号了脉，又翻开眼皮看了看，又检查了小的，叫那大嫂去烧了一壶热水，兑成温水；
用干净的纱布蘸着，一人擦了一遍，又给大的喂了一粒退烧药，用油纸包了几粒小的剂量，交代了用法和间隔时间才走。
他回到大姐家的时候，身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层，衣摆湿了大半。
他在门口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，在灶台边坐下来歇了一口气，把冻僵的手在灶台边沿贴了一会儿，感觉指尖重新有了知觉，才给自己倒了碗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还没喝完，院门又响了。这一晚，他跑了三四家，有发烧的、有咳嗽的、有肚子疼的、有摔了一跤蹭破膝盖的。
傅北娴一直坐在灶台边，没有拦他，也没有催他，只在他每次回来的时候把热水续上，把他脱下的外套搭在灶台边沿烤着，又把锅里剩下的粥重新热了一遍。
傅南洲每次回来都要先把外套穿上，再检查一下药箱，确认退烧药和纱布够不够用。
他喝一口热水，听完下一家的症状，又重新提起药箱推门走进夜色里，像一根线被反复拉出去又收回来，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针脚上。
等他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，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。
雪还在落，但比后半夜小了一些，院墙上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，屋檐下的冰凌被晨光照出一层细碎的光。
傅南洲在门口站了片刻，把外套抖了抖，挂在灶台边沿，然后在灶台边坐下来，把药箱放在脚边，把冻僵的手在灶台边沿贴了好一会儿。
等那层凉意慢慢退去，才给自己倒了碗热水。
傅北娴从里屋拿了一件干爽的衣服出来，放在他旁边：“去换一件吧，那件都湿透了。”
傅南洲没有接话，把碗里的热水喝完，才站起来，在门槛边把湿透的外套换下来，把干的那件穿上。
他在灶台边坐下来，把碗放在桌上，在桌边靠了一会儿，闭上眼睛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他靠在灶台边沿睡着了，窗外的雪还在一层一层地加厚，把那些已经散落的脚步也一并收进了白里，不再需要被重新翻出来数一遍。
天亮之后，傅南洲轻手轻脚地从炕上坐起来，把外套穿上，回头看了一眼大姐的里屋，门缝里透出均匀的呼吸声，应该是又睡着了。
他弯腰把灶台边那些借来的药包归拢好，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，把水壶放上去，然后推门出了院子。
外面的雪已经停了，天色灰白，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旧布。
他沿着营区的土路往外走，在营区外面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