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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半个月，明菲带着百里东君在乾东城附近的城镇走了一圈。
她没带他去什么名山大川，也没去见什么高人隐士，专门带着他钻市井巷陌——茶馆、酒楼、集市、赌坊，还有一处专门给人“介绍姻缘”的媒馆。
每到一处，明菲就让他坐在角落里看着。
“看到那个穿绸缎的胖子了吗？”明菲低声说，“他昨天刚被人骗光了家产。骗他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，说是某某商号的千金，要跟他合伙做生意。他信了，掏了三千两，人跑了。”
百里东君盯着那个胖子看了半天：“……他为什么不查一查那个商号？”
“查了，查到的都是假的。那姑娘提前一个月就在布局，商号是假的，户籍是假的，连她身边那个丫鬟都是雇来的。”
百里东君沉默了。
又过了两天，明菲带他去了一个说书摊子。
台上一个中年妇人讲得声泪俱下，说她丈夫病重无钱医治，愿将传家宝低价典当。
围观的人纷纷掏钱，有给铜板的，有给碎银子的。
明菲拉着百里东君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指了指那妇人的袖口：
“她袖子里藏着一包烟丝，指尖有茶渍，说话的时候眼睛先往左瞟再往右瞟。她丈夫要是真病重，她没心思涂指甲油。”
百里东君仔细看了看，果然发现那妇人虽然哭得凄惨，十根手指的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还涂了一层淡淡的凤仙花汁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半个月下来，百里东君看到的“人间险恶”比他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多。
骗术千奇百怪，骗术背后的面孔也千奇百怪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长得好看的，也有长得不好看的。
“姑姑，”那天晚上他们在客栈落脚，百里东君趴在桌上，忽然开口，“你说越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，但我这半个月看到的，骗人的不全是漂亮的。那个卖假药的瘸腿老头，长得也不好看啊。”
明菲正在倒茶，闻言手腕微微一停。
“那是因为我以前怕你只看脸，”她放下茶壶，难得认真地看着他，“怕你以为长得不好看的就不会骗人，所以才特意把漂亮拎出来说。但你今天能自己想到这一层，说明你已经会看人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把茶杯推到他面前：“东君，姑姑教你这个，不是想让你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是骗子。是想让你——该信的时候信，该防的时候防，心里有数，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百里东君捧着茶杯，暖意从掌心一点点传上来。
他想了很久，抬头看着明菲：“那姑姑，我以后还能相信别人吗？”
“当然能。”明菲笑了，“只是多留个心眼，别一股脑地把心掏出来。你掏了，别人未必接着。”
百里东君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又问：“那我信你，可以吧？”
明菲挑眉：“你不怕我骗你？”
“你骗我，也是为我好。”百里东君说得很坦然，“你是我姑姑，我信你。”
明菲愣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，眼神清澈，笑容明亮，历经半个月的“人间险恶”洗礼，却没有染上半点阴霾。
他的心里依然住着那个相信友情、向往江湖、愿意对世界报以善意的少年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一趟没有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