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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威廉公爵一夜未眠。
他辗转反侧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:年轻时第一次披上骑士铠甲,父亲将雅典公爵的权杖交到他手中,妻子在产下盖伊后虚弱的微笑,还有那些已经逝去的战友的面孔..........
午夜时分,他起身披衣,走出卧室,在府邸的长廊里漫步。
墙壁上挂着历代德拉罗什家族成员的画像,一张张面孔在昏暗的烛光中注视着他。最古老的那幅画的是家族的创始人奥顿.德拉罗什,一位来自勃艮第的骑士,画中的他手持长剑,站在被攻克的雅典卫城上,背后是燃烧的城市和倒下的罗马守军。
“祖先啊,”威廉对着画像轻声说,
“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,你会怎么做?”
画像当然不会回答。但威廉仿佛听到了答案:
战斗,像真正的骑士一样战斗,直到最后一息。
荣誉高于生命,信仰高于一切。
可是,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不安?
他继续往前走,来到了小盖伊的卧室外。轻轻推开门,男孩正睡得香甜,怀里抱着一把木制的小剑——那是威廉在他六岁生日时亲手做的。
威廉走到床边,为儿子掖好被角,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。
“对不起,”他低声说,
“父亲可能.......不能陪你长大了。”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,滴落在男孩的脸颊上。盖伊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,继续沉睡。
威廉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儿子。脑中突然浮现出一段话:
“你希望他和你一起死在城墙上,还是希望他长大成人,延续德拉罗什家族的血脉?”
答案显而易见。
可是,家族的荣誉呢?对教皇的誓言呢?骑士的尊严呢?
这些抽象的概念,在儿子鲜活的生命面前,突然变得苍白无力。
但若放弃这些,他又是什么?一个背誓者,一个懦夫,一个让祖先蒙羞的不肖子孙?
威廉痛苦地抱住头。
他一生都在追求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,一个完美的骑士,一个称职的公爵,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。但现在,所有这些身份都在互相冲突,将他撕裂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威廉最后看了儿子一眼,起身离开卧室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,对着熟睡的儿子轻声说:
“我会保护你的,无论如何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,也像是一个决定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帕特农神庙。这座古老的神庙现在是一座天主教堂,圣母玛利亚的雕像早已取代了古典时代的神像许久许久。
但无论怎么改变,这座建筑本身似乎在诉说着一个真理:征服者来来去去,王朝兴起又覆灭,但土地永存。
希腊人,罗马人,法兰克人........谁是真正的主人?也许都只是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短暂过客。
威廉的手指拂过城墙粗糙的石面。这些石头见证了太多历史:古典希腊的辉煌、罗马的统治、十字军的征服.........而现在,又一轮权力更迭即将发生。
威廉想起了十几年前去君士坦丁堡的经历。那是他父亲还在世时,他作为使者前往罗马帝国首都,试图与皇帝米海尔八世达成和平协议。
他记得那座城市的宏伟——比雅典大十倍,城墙高耸入云,圣索菲亚大教堂在阳光下闪耀。
他记得宫廷的奢华,也记得那位如今已经过世的老皇帝那双精明的眼睛。
米海尔八世就那么有些戏谑的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危险的游戏。
“希腊永远是罗马的......”米海尔八世当时这样说,
“你们法兰克人可以暂时占据一些土地,就像海潮暂时淹没沙滩。但潮水终会退去,沙滩会重新露出。最终......罗马帝国会收回一切。”
威廉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注定无法如愿者的狂妄呓语。是面对失去领土时的自我安慰。他礼貌地微笑,心中却不以为然。
毕竟,当时拉丁人在希腊的统治看起来稳固得很:雅典、亚该亚、爱琴海上星罗棋布的威尼斯岛屿..........
但是现在,米海尔的儿子君士坦丁正在将那句话变为现实。
威廉的身影显得孤独而渺小。他知道,就在同一轮月亮下,公国北方的道路上,一支军队正在向南行进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他最信任的表兄和他的封臣们已经做出了决定——一个将改变雅典命运的决定。
威廉走进书房,点亮桌上的银烛台。三支蜡烛同时燃起,驱散了角落的黑暗。
他在厚重的橡木书桌前坐下,铺开一张上好的羊皮纸,羽毛笔在墨水瓶中蘸了蘸。
第一封写给教皇利奥十世,他用正式而恭敬的语气陈述雅典公国面临的危机,详细描述了君士坦丁皇帝的军力和最近的扩张行动,请求教廷的援助和祝福。信中重点提醒了罗马帝国的重新扩张对全体拉丁国家的威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