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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七被押进宫时,肩头的血还没有止住。
他下巴被卸,嘴里塞着布,右臂软垂着,整个人像从血里拖出来。
可那双眼睛还亮着。
亮得阴冷。
顾怀章被御前侍卫押在另一侧。
他官袍未乱,发冠未斜,若只看背影,仍是朝中那个人人敬畏的内阁首辅。
可他的手,一直藏在袖中。
姜云窈看见了。
他在抖。
御书房里,皇帝坐在御案后。
长公主站在一旁,脸色冷沉。
萧承砚靠在椅中,身上盖着狐裘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
姜云窈站在他身边,一手按着他的腕脉。
他低声道:“我没事。”
姜云窈没有抬眼。
“王爷这三个字,今晚已经说得太多了。”
萧承砚闭了嘴。
皇帝看向阮七。
“把他的下巴接回去。”
御前侍卫上前。
咔的一声。
阮七闷哼,嘴角又渗出血。
皇帝声音沉冷。
“你说顾怀章当年给凤影卫下过令。”
“证据呢?”
阮七抬眼,看向姜云窈手中的玉扣。
“玉扣里。”
顾怀章立刻道:“陛下,阮七是阮家死士,此人满手血债,如今为了活命,自然什么都敢说。”
阮七笑了。
“顾大人,您这话说了二十年,不腻吗?”
顾怀章冷冷看他。
“本官与你无话可说。”
阮七道:“你有。”
“只是怕说出来,首辅位子坐不稳。”
皇帝抬手。
“开验。”
姜云窈把玉扣放入白瓷盏中。
孟知行上前,取出一只小药瓶。
“传音玉扣内层极薄,寻常水泡不出字,要用月见草汁加少许温酒。”
皇帝看向他。
“你能验?”
孟知行行了一礼。
“孟家从前替宫中修过这种秘物。”
“草民认得。”
顾怀章脸色微微变了。
姜云窈看他一眼,随即将药汁倒入盏中。
温酒一入,玉扣表面先是浮出细细的白纹。
片刻后,玉色渐透。
里面果然显出一圈极小的字。
长公主俯身看去,脸色骤冷。
姜云窈将玉扣夹出,用细纱吸干,再放到灯下。
字太小。
御前太监取来放大铜镜。
皇帝亲自看。
第一行是年月。
建昭十七年冬至前夜。
第二行写着。
东宫宴,雪参三盏。
第三行。
七皇子盏,朱点。
第四行。
卢德海行事,凤影卫断后。
第五行。
病而不死,久弱为佳。
姜云窈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萧承砚的脉也乱了一瞬。
她立刻压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气。”
萧承砚看着那枚玉扣,眼底像结了霜。
“久弱为佳。”
他轻声重复。
皇帝握着铜镜的手发紧。
“落款呢?”
姜云窈把玉扣翻过一面。
背面也有字。
顾詹事转令。
凤座允。
这六个字一现,顾怀章终于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,臣冤枉!”
阮七嗤笑。
“玉扣是你亲手给我的。”
顾怀章厉声道:“你胡说!”
阮七看着他。
“那夜东宫后巷,你穿着青色斗篷,袖口绣竹。”
“你说七皇子不能死,死了陛下会彻查。”
“他得活着,病着,让陛下日日看着,又日日无可奈何。”
顾怀章脸色铁青。
“死士攀咬,岂能当真?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那药铃里的话呢?”
顾怀章一顿。
姜云窈拿出宸妃药铃中的铜片。
“药铃里记着,宸妃娘娘药后,殿外有人说,七皇子病着,才最像一个活人。”
她盯着顾怀章。
“这句话,与阮七方才所言同源。”
“顾首辅还要说,所有人都在二十年前就串好了口供,等着今日陷害你?”
顾怀章咬紧牙关。
御书房里没人出声。
皇帝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顾怀章。”
“朕问你。”
“建昭十七年冬至,七皇子的茶盏,是谁让卢德海换的?”
顾怀章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。
“臣当年只是东宫詹事。”
“东宫宴饮之事,臣只负责礼制。”
皇帝道:“玉扣上写着顾詹事转令。”
顾怀章抬头,眼眶竟也红了。
“陛下,臣确曾转过令。”
御书房内众人脸色一变。
顾怀章继续道:“可臣转的是中宫密令。”
“臣以为只是调换茶盏,避开七皇子与太子同饮一壶雪参茶。”
“臣从未知道里面有寒鸦引。”
阮七哈哈笑起来。
“顾大人又开始了。”
“你永远只做半件坏事,剩下半件推给别人。”
顾怀章怒道:“闭嘴!”
阮七看着他,眼里全是嘲讽。
“你不知道寒鸦引?”
“那你为何让人去刑部审孟知行?”
“为何问他主案页下落?”
“为何派我追杀孟家?”
顾怀章脸色一白。
姜云窈顺势将严松供纸、押审名册和孟家药壁拓纸一并呈上。
“陛下,刑部旧案可以证明,孟知行当年被定罪,并非因谋害皇嗣。”
“他们真正要问的,是我母亲撕走的主案页。”
皇帝翻看那些证据,脸色越来越沉。
孟知行站在殿中,右手旧伤清楚地露着。
“草民当年被刑部羁押十七日。”
“赵衡主审,严松代书,冯慎辨药,阮明舟旁听。”
“他们问了十七日,只有一句话。”
“孟清杳把那一页藏在哪里。”
皇帝看着他的手。
三根手指关节僵硬,早已无法伸直。
皇帝闭了闭眼。
“赵衡呢?”
御前侍卫立刻把赵衡押进来。
赵衡一进殿便跪倒,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陛下,臣有罪。”
顾怀章猛地看向他。
赵衡不敢抬头。
“当年孟知行案,是臣奉命主审。”
皇帝道:“奉谁的命?”
赵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顾怀章冷声道:“赵衡,你想清楚再说。”
赵衡打了个寒战。
姜云窈走到他面前。
“阮七刚才要杀你。”
“顾首辅现在还能威胁你。”
“可你若再不说,下一个死在刑部后库的人就是你。”
赵衡猛地闭眼。
“是顾首辅。”
顾怀章怒声道:“赵衡!”
赵衡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。
“当年顾首辅还是东宫詹事。”
“他拿凤令入刑部,说孟知行必须认罪。”
“若他不认,就用孟家余党威胁。”
“若还不认,就按谋害皇嗣结案。”
皇帝一字一句道:“谋害的皇嗣,是承砚。”
赵衡颤声道:“是。”
萧承砚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。
姜云窈听得心口一疼。
他们毒害他,又拿他的名义定孟知行的罪。
到最后,孟家被踩进泥里,萧承砚也病了二十年。
顾怀章仍旧伏在地上。
“陛下,赵衡为求自保,胡乱攀咬老臣。”
“阮七是死士,赵衡是罪官,严松已死,孟知行本就牵涉旧案。”
“这些人的话,不能定老臣之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