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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，顾晏廷约她去了市里的新华书店。
你说要备考，我给你找了几本书。他把一个纸包推过来，政治那部分的考点我让秘书整理了提纲，你照着复习就行。数学课本是今年新编的，比旧版全面。
沈知知拆开纸包看了一眼，厚厚一摞，书页崭新，有的还带着油墨味儿。她抬眼看着顾晏廷，冬天的阳光从书店二楼的玻璃窗照进来，落在他深灰色的干部大衣肩头。
你对我这么上心，我都不知道该回报什么了。她说。
顾晏廷靠在书架边看着她，声音不紧不慢：你回报好成绩就行了。你考上了大学，以后在这个城市的地位就不一样了。一个大学生跟一个纺织厂女工，区别很大。
我知道。沈知知把书收进帆布袋里，站起来，走吧，我请你吃饭。上次那个国营饭店的葱油饼不错。
顾晏廷看着她自然而然地发出邀请的姿态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拒绝。
两个人并排从书店走出来，冬天的阳光白晃晃的，街上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匆匆来去。沈知知穿着她妈给做的新棉袄，深红色的碎花面子，领口镶了圈毛茸茸的假毛，衬得她脸小了一圈。顾晏廷走在她旁边，比她高出一个头，干部大衣穿得笔挺。
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他忽然说。
哪儿不一样？
更……锋利了。顾晏廷偏过头看她，以前在红星大队见你的时候，你还有一层壳，知道收敛着说话。现在回了城，那层壳彻底脱了。
沈知知笑了一下：所以说环境养人。在那种地方，什么东西都是收着的，收着收着人就没了。现在我不用收了。
顾晏廷看着她脸上的笑，那种带着三分傲、三分冷、四分漫不经心的笑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变得有点意思了。
晚饭在国营饭店吃的。葱油饼配两碗羊杂汤，外加一碟腌萝卜。沈知知吃得痛快，羊杂汤喝得额头冒了层细汗，拿手帕擦了擦，抬起头看见顾晏廷正看着她。
看我干什么？
没什么。他收回目光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，你知不知道这次跟你一批回来的知青里，有人告了你一状？
沈知知放下筷子：
不具体说谁了。有人写了一封检举信，说你已婚已育还在城里装未婚，利用关系骗取调动名额。信送到了我桌上。顾晏廷的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知知的心跳骤停了一瞬，然后恢复如常。她盯着顾晏廷的眼睛，声音稳着：你怎么处理的？
压下去了。顾晏廷放下碗，看着她的目光没什么波澜，那封信我让人销毁了。写举报信的人我也查了，给他调了个远郊岗位，让他忙点别的事，省得闲得慌。
沈知知看着他，喉咙里的话转了两圈，最终只说出两个字：谢谢。
谢早了。顾晏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，我能帮你压一次两次，压不了无数次。你要是真想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，光靠我护着不够。你得有个硬身份。
你指的是——
大学。顾晏廷说，你考上了大学，就是国家干部后备。到时候谁拿你过去说事，你都可以说是组织认可的人才，那帮人再嚼舌头也得掂量掂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