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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。又有什么东西,正在烧起来。
林家的院子在槐树村的最东头,三间土坯房,东边一间住着爷爷奶奶,中间是堂屋,西边住着林父林母和最小的儿子林卫国。林花没有自己的房间,她住在灶房后面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,用一块旧门板搭的床,上面铺着稻草和一床烂了边的薄被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二姐林菊正坐在灶台边上剥花生,看见她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奶奶让你烧水,明早要蒸窝头。林菊慢悠悠地说,花生壳在她手里咔吧咔吧响。
林花没吭声,低头去灶台后面抱柴火。她的动作很轻很麻利,像是做惯了这些事——确实做惯了,从五岁那年开始,这家里的活计她就没停过。烧火、做饭、洗衣、喂猪、下地挣工分,别人家十七八岁的姑娘还在父母跟前撒娇,她已经能顶一个壮劳力了。
灶膛里的火升起来,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。林花的脸其实生得很好看,五官秀气,尤其是一双眼睛,黑白分明,只是常年粗活重活,皮肤不如城里姑娘细嫩,头发也总是乱蓬蓬的。她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跳了跳,照亮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五岁那年的事她其实记得不太清了。只记得有一天奶奶忽然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拖到院子里,当着全家人的面让她跪下,指着她的脸骂她,说她跟她爸长得一点都不像,肯定不是林家亲生的。母亲跪在地上哭着求奶奶别说了,奶奶一脚踹开母亲,说我今天非要弄清楚这赔钱货到底是谁的种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全了,只记得那天之后,她的日子就彻底变了。以前虽然也不受待见,但好歹有口饭吃、有件衣服穿。可从那以后,奶奶像是找到了出气的由头,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压在她身上,吃的最少、干的最多,动辄打骂,连爷爷也不再替她说一句话。
大姐林秋有时候会偷偷帮她,塞半个窝头、替她做一份工。但林秋两年前嫁了人,跟着夫家去了隔壁县的镇上,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。二姐林菊从小就跟她不亲。
至于小弟林卫国……林花抿了抿嘴。小的时候还替她说过话。但他说一次,奶奶就变本加厉地罚她一次,说是她教唆弟弟、威胁弟弟。后来林卫国学乖了,不再替她说话,看见她也绕道走。林花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,感激有一点,恨也有一点,更多的是一种酸涩的麻木。
水烧上没?林菊在堂屋喊。
烧上了。林花应了一声,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她走进堂屋的时候,奶奶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裳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冷飕飕的,像看一件旧农具。
明天你二姐相亲,你早点起来把院子扫了,鸡喂了,别让人家看我们林家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。
知道了。
奶奶哼了一声,又低下头去缝补。林花的目光从她花白的头顶移到炕头柜子上摆着的一小碟花生米上——那是给林卫国留的,那小子明天从县城的学校放假回来,奶奶特意炒的花生米。
林花移开目光,转身回了灶房。她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,让水快点烧开,然后在灶房角落里蹲下来,解下腰间的旧围裙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