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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知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。她抬手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来的浅浅青茬,指腹摩过那片粗糙的皮肤。他的呼吸停了一瞬,那双沉沉的眼里翻涌起热烫的东西。
你铺这条路铺了多久了?她问。
陆廷州看着她。他伸手握住了她碰在他下巴上的那只手,十指扣住,掌心贴着掌心。他的声音在十月的夜色里低低沉沉的:从你把那截烟头烧成灰那天起。
沈知知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踮起脚。她的唇碰上了他的。一下,很快,像蜻蜓点了水面。然后她退回来,仰着脸,冲他笑。
陆廷州被她那一下碰得整个人僵了一瞬。然后他扣着她的手把她拉回来,低头吻下去。这个吻跟她的不一样,深的、烫的、压了快两年的克制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。柿子树在窗外沙沙地响,深秋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,可他掌心的温度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。
分开的时候两人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搅在一起。
沈知知。他叫她,声音哑透了。
嫁给我。
她在他掌心里笑出声来。那声音轻轻的脆脆的,带着十七岁姑娘藏不住的欢喜。她没回答,但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指缝里,十指扣得严丝合缝。
柿子树上的果子在风里晃了晃,落了一颗下来,啪嗒一声滚到门廊底下。
一九七三年的春天,沈知知和陆廷州领了证。
领证那天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,手里各捏着一张小纸片。陆廷州穿了件新做的深蓝色中山装,沈知知穿了件水红色的新褂子,头发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上系着红头绳。两人站在三月的阳光底下看着那张结婚证,白纸黑字红印章,框框里写着两个人的名字。
沈知知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,抬头看着陆廷州。他站在她面前,三月的风把他衣摆吹起来,他低头看着她,眼角那几道细纹弯着,弯成一个淡淡的、平静的、踏实的弧度。
回家了。他说。
沈知知点了点头,把手伸过去。他握住,两个人并排走在三月末的街道上。路两旁的行道树抽了新芽,嫩黄嫩绿的,在风里晃着。街边的广播喇叭里放着样板戏,咿咿呀呀的腔调被春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沈知知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一九七一年春天她跟苏晚并排走在土路上的那个早晨,苏晚挽着她的胳膊说咱俩谁跟谁啊;想起陆承宇站在槐树底下红着耳朵跟她说我不嫌弃你;想起那碗绿豆汤和那块红盖头;想起月光底下她推门进了那间偏房。
旁边陆廷州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沈知知偏头看他,他目视前方,面色平静,可他嘴角那根线松着,带着一层薄薄的温软。
沈知知也转回头,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三月的风还在吹,路很宽,阳光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