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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产队的上工铃响到第三遍的时候,沈知知刚把最后一口野菜糊糊咽下去。
粗瓷碗底刮得吱嘎响,碗壁上残留的那层薄浆在她舌尖泛着苦涩——这东西她吃了十六年,从胎穿落地第一口奶开始,到如今长成个明艳逼人的大姑娘,愣是没习惯过这味道。
土墙屋里光线暗沉,窗户纸糊了三层,透进来的光都带着浑浊的黄色。灶台是用黄泥和碎砖垒的,铁锅边沿缺了口,沈母周桂兰正蹲在灶前把剩余的糊糊刮进自家碗里,动作利落,半点不浪费。
知知,快点,别磨蹭,今儿个队里分派挖渠的活儿,去晚了要扣工分的。周桂兰头也不回地说。
沈知知把碗搁在案板上,起身去够墙上挂着的粗布褂子。那褂子是靛蓝染的,洗得发白,肘部打着补丁,针脚细密——周桂兰的手艺。十六年了,她依旧对穿这种粗麻布的触感适应不良,棉麻纤维扎在皮肤上,让她想起前世那些标价五位数的手工刺绣睡衣。
但她没吭声。
前世是大小姐,骄纵、任性、要星星不给月亮。这一世胎穿到北方偏远农村,从娘胎里落下来就听见队里的广播喇叭在喊抓革命促生产。六岁起跟着下地捡麦穗,十岁能挣半个劳力的工分,十二岁学会用灶火、补衣裳、腌咸菜。沈家爹沈大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娘周桂兰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,上面还有个哥哥沈卫国,去年刚娶了邻村的媳妇。
这家里头,没谁欠谁的,也没谁该惯着谁。
沈知知套上褂子,把头发利落地拢成一把,用根旧头绳扎紧。镜子里没有镜子,她只能就着水缸里那层晃动的倒影看自己一眼——十六岁的脸盘子还没完全长开,但眉眼已经显出几分凌厉的漂亮来,鼻梁挺直,唇形饱满,是那种搁在灰扑扑的农村里格外扎眼的明艳。
妈,走了。她说。
推开门,1971年春天的北方农村扑面而来。
黄土路被昨晚的细雨润得半干,踩上去软中带硬。路两旁的杨树刚抽新芽,嫩黄嫩绿的,衬着远处灰蒙蒙的屋檐和土墙。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,扛着铁锹、镐头、扁担,三五成群地往村口走。大人说话声、孩子哭闹声、狗吠声搅成一团,空气里混着牲口粪和湿泥的味儿。
沈知知皱了皱鼻子。这味道她也闻了十六年了,依旧不喜欢。
知知!
身后有人喊她。
她脚步一顿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整个沈家坳会这么亲热地喊她的只有一个人。
苏晚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,气喘吁吁的,脸颊上跑出两团红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,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,眉眼生得温温柔柔的,瞧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。
我娘让我带了两个窝窝头,昨儿个新蒸的,掺了点棒子面,你尝尝。苏晚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,塞到沈知知手里,布料还带着她胸口的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