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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丰盛的午餐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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韭菜摘干净,切碎了打上几个鸡蛋,准备做个韭菜炒鸡蛋。蒜薹掐头去尾切成寸段,配着切好的腊肉一起炒——腊肉是她在三姐家橱柜里翻出来的,是三姐去年冬天自己腌的,裹在油纸里保存得还算好,闻起来带着柏树枝熏过的香气。

一道道菜在刘姐手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锅铲碰撞的声响、油花爆开的呲啦声、汤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,混合在一起,是久违了的、充满生气的厨房交响曲。

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累了,被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勾得坐不住。老大带头趴在厨房门口,三个小脑袋一个摞一个,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瞅。

“奶奶,好香啊!”最小的那个奶声奶气地喊。

刘姐回头看了看这三个孩子,心里一软。大的那件棉袄袖口脱了线,老二的辫子扎得歪歪扭扭,小的那个脸上还沾着泥巴印子。

这些日子大人忙得顾不上,孩子们也跟着受委屈。她从盆子里夹了几块还没下锅的红烧肉,吹了吹,一人喂了一块。三个孩子吃得眼睛发亮,吧唧着嘴舍不得咽下去,围着灶台转来转去,再也不肯走远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,刘姐让外甥媳妇给姐夫打了个电话,叫他回来吃饭,顺便让工人也过来一起吃。姐夫在电话那头还有点犹豫,说工人们在外面买点吃就行了,不好意思麻烦小妹。外甥媳妇压低了声音说:“爸,你就回来吧,小姨忙了一上午,做了一大桌子菜,你们不回来她该不高兴了。”

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,姐夫就带着两个工人回来了,那两个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,一个姓张一个姓李,跟着姐夫干了十来年了,平时也都管三姐叫嫂子。

以前三姐没病的时候,工人们的中午饭都是三姐一手操办的,有时候蒸一锅大馒头,有时候做一锅热汤面,冬天的时候还给他们炖大白菜粉条,热乎乎的管饱管好。后来三姐病倒了,他们就在街上的小饭馆对付了几个月,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都惦记着那一口家常的滋味。

姐夫一进门,脚刚踏进堂屋,人就愣在那里了。

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茶几上的杂物不见了,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,窗帘也重新整理过了,阳光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而最让他挪不动步的,是从厨房里一股一股涌出来的饭菜香——那股子久违了的、熟悉的、让人鼻子发酸的家常味道。

他站在堂屋里,好一会儿没动,外甥媳妇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,看见他呆站着,笑了笑说:“爸,愣着干啥,洗手准备吃饭。”

圆桌已经支起来了,是外甥媳妇和刘姐一起从墙角搬出来的那张老圆桌,平时不用的时候折叠着靠在墙边,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。刘姐昨天擦干净了,今天铺上了一块干净的桌布。筷子、碗、勺子、小碟子,一套一套地摆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桌沿。桌中央留出了放菜的位置,旁边放着一把公筷和一把公勺。

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是红烧肉,盛在一个大瓷盘里,深酱色的肉块方方正正,皮色油亮,肥肉部分炖得半透明,用筷子轻轻一夹就颤颤巍巍地晃。汤汁收得恰到好处,浓稠地裹在每一块肉上,旁边点缀着几根焯过水的翠绿小油菜,红绿相间,看着就有食欲。

第二道是清炖鸡汤,用一个白瓷大汤碗盛着,汤色清亮见底,浮着一层淡淡的金黄鸡油。鸡块沉在汤底,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,红红的点在一片金黄里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,闻着就让人浑身暖洋洋的。

紧接着蒜香排骨也上了桌,排骨炸得外酥里嫩,裹着一层金黄的面衣,蒜末被炸得微焦,星星点点地撒在排骨上,咬一口嘎吱作响。

韭菜炒鸡蛋盛在一个浅口盘子里,金黄的蛋块裹着碧绿的韭菜碎,颜色鲜亮。腊肉炒蒜薹的香味最霸道,柏树枝熏过的腊肉切成薄片,肥肉透亮,瘦肉暗红,和翠绿的蒜薹一起在锅里翻炒,腊肉的咸香和蒜薹的清甜融在一起,是刻在记忆里的老家味道。

菠菜豆腐汤清淡解腻,白嫩的豆腐片和碧绿的菠菜叶在清汤里浮着,只放了一点盐和几滴香油,清清淡淡的。还有一盘酸辣土豆丝,刘姐刀工了得,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,焯过水之后用辣椒和醋一拌,酸辣爽脆。

清蒸鲈鱼,看着和饭店的一样好吃,最后又端上来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条,是早上出门前赶出来的,萝卜切成条用盐杀出水分,拌上白醋、白糖和几根干辣椒,脆生生的酸甜口,开胃解腻。

一道接一道,盘子摞着盘子,把整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。

三个孩子早就坐不住了,围着桌子转来转去,伸着小手想去抓排骨,被外甥媳妇轻轻拍了一下手背:“等爷爷奶奶先坐。”三个孩子乖乖缩回手,但眼睛还死死盯着桌上的菜,馋得直咽口水。

刘姐解下围裙,走进卧室去请三姐。三姐上午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,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刘姐走到床边,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地说:“三姐,饭做好了,出去跟我们一起吃两口吧,你闻闻,满屋子都是你喜欢的味道。”

三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但她忍住了没掉泪,点了点头。

刘姐扶着她慢慢地站起来,三姐的脚步还很虚,走几步就得停一停,从卧室到堂屋不过七八步的距离,中间歇了两回。可当她走到堂屋,看到那张热气腾腾的圆桌、围在桌边的一大家子人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漾开,那是一种很淡的、虚弱的、却真真切切从心底泛上来的笑。

两个工人也跟着站起来,老张头挠着后脑勺,不好意思地说:“嫂子,这几个月在外面吃饭,我们天天念叨你做的饭。

今天小妹来了,我们也跟着沾光了。”老李在旁边不住地点头,手里攥着筷子,眼睛盯着桌上的菜,笑出了一脸褶子。

三姐被刘姐扶着在桌边坐下,她坐的是那张旧藤椅上铺了厚垫子的位置,背后垫着两个枕头,靠着不至于太吃力。她环顾了一圈,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,看看围坐在桌边的一家人,又看看自己的小妹,嘴唇轻轻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但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,比任何言语都让人明白她的感受。“好了好了,都动筷子吧。”刘姐招呼着,自己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三姐碗里,“你尝尝,看看还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。我做的时候想着以前你教我的法子,糖色炒得偏深了一点,酱油放得少,怕你觉得咸。”

三姐用筷子夹起那块肉,手微微有些抖,但还是稳稳地送进了嘴里。她慢慢地嚼着,嚼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,嘴角带出一点笑意:“好吃。但是现在还不敢多吃,你快点吃吧。”三姐照顾着

就这两个字,刘姐觉得这一上午的忙活值了。

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,筷子起落,碗碟磕碰,咀嚼声和说笑声搅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三个孩子一人抓着一根排骨啃得满嘴油光,大的还给小的擦嘴,老二吃得着急,把饭粒弄到了桌子上,被外甥媳妇轻轻拍了一下脑袋,老大赶紧替妹妹把饭粒捡起来吃了。

两个工人也不客气,一人夹了好几块红烧肉,就着碗里的米饭大口大口地吃。老张吃得高兴,忍不住啧啧连声:“就是这个味道,跟嫂子以前做的一模一样。小妹你这手艺真到家了。”

刘姐笑了笑,她发现姐夫坐在那里,端着碗,慢慢地扒着饭,眼圈悄悄红了一圈。

三姐吃不了太多,但在刘姐的劝说下,喝了一小碗鸡汤,吃了几口炖得软烂的鸡肉,又尝了一块红烧肉,还吃了几筷子菠菜豆腐。

这些天来,她吃得最多的一顿就是今天了。也许不是胃口突然变好了,是心里暖了,是这满桌子的烟火气和一大家子人的热闹,把她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慢慢推开了一条缝。

刘姐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松开了。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很有限,她不是医生,治不了病,她只是一个从西安赶过来的妹妹。

可她至少可以这样——让灶台重新烧起来,让圆桌重新摆上热乎饭菜,让这一家老小重新坐在一起吃一顿像样的饭。

让三姐在病痛的间隙里,尝到一碗熟悉的鸡汤,看到满桌人吃得开心,听到孩子们的吵闹声和家人的说笑声,知道这个家还在好好地运转着,没有因为自己病倒就散了烟火气。

三姐吃了一碗饭之后精神明显好了不少,脸颊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,也许是热汤的作用,也许是高兴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风卷残云般的阵势,笑着说了一句:“慢点吃,别抢,锅里还有。”
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句“慢点吃别抢”,是她从前做饭时最常说的话。那时候家里人多,菜一端上来就抢,她总是站在一边笑着骂这帮饿死鬼,然后转身再去厨房添菜。这话她有几个月没机会说了,今天终于又说出来了。

外甥媳妇给婆婆又盛了一小碗汤,轻声说:“妈,小姨教我做的红烧肉,等回头我做给您尝尝,保准跟小姨做的一样好吃。”她的语气带着认真,也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讨好。

以前她和婆婆之间多少有些客气和疏离,但今天一起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,看着刘姐一件一件地示范,她心里那堵墙不知不觉矮了一截。三姐点了点头,轻轻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,点了点头。

饭吃到最后,刘姐起身去厨房把切好的水果端了上来,把车厘子在清水中洗了又洗,码在白色小瓷碗里端到三姐面前:“姐,吃点水果,这个补血,对你身体好。”

三姐看着那碗车厘子,又看了看刘姐,眼底的水光终于忍不住了,一颗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下来,滴在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鸡汤里,溅起一个小小的涟漪。

“你花这个钱干啥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哽了。

刘姐赶紧别过头去,不让自己跟着哭出来,假装去厨房拿东西,在灶台前站了好几秒才把情绪压下去。她转过身回来的时候,脸上又挂上了笑:“不贵,我看着新鲜就买了点,你尝尝,甜得很。”

三姐拿起一颗,慢慢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甜。”

这一顿午饭从中午十一点半吃到快一点钟,两个工人吃完之后抹着嘴千恩万谢地回木料厂去了,说晚上还要来蹭饭,被刘姐笑骂了两句“脸皮厚”但还是答应了。

三个孩子吃饱喝足之后犯困,被外甥媳妇一个个塞进隔壁房间里睡午觉,说是下午还要带去她上班的地方玩。

刘姐收拾碗筷的时候,她轻轻哼起了年轻时听过的歌,是一首老歌,调子温柔绵长,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哼。

她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活过来了,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,是一顿饭、一桌菜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度,把那些被病痛和忙碌逼退的烟火气,一点一点地重新唤了回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