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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年大学年底快放假了。
刘姐接到老年大学讲课邀请的那一刻,心里又欢喜又发慌。
欢喜的是,活了大半辈子,她一个普普通通、半路入行的普通人,不靠资历、不靠背景,仅凭自己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文字、一步步闯出来的路,能被学校认可,能站上讲台给人分享经验,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体面。
可慌也是真的慌,从小到大,她从没正经上过讲台,没做过什么公开授课的事情,平日里只敢对着手机、对着屏幕输出,突然要面对几十双眼睛当众讲课,心里的忐忑压都压不住。
整整一整晚,刘姐彻底失眠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老旧的床铺被她翻得咯吱轻响,窗外的夜色沉沉,万家灯火渐渐熄灭,屋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映得天花板一片灰白。她闭不上眼,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讲课的稿子。
为了这次讲课,她前前后后写了四五版文稿。
一开始她想着,既然是讲写作课,就按常规套路来,教大家怎么构思大纲、怎么打磨文笔、怎么设置情节、怎么塑造人物、怎么把控开头结尾。每一版都写得密密麻麻,条理清晰,技巧罗列得整整齐齐。可写完通读一遍,又总觉得不对劲,全部删掉重写。
改来改去,越改越焦虑,越写越不满意。那些教科书式的技巧,生硬、空洞,全是纸上谈兵的东西。她自己就是从零摸爬滚打过来的,太清楚普通人写作最难的根本不是不会技巧,而是熬不住、坚持不下来、看不到希望。那些条条框框的理论,网上随处能搜,书店随处能买,根本用不着她站在台上重复赘述。
折腾到后半夜,天快蒙蒙亮的时候,刘姐索性把手机里的稿子全部清空,不再琢磨一字一句的措辞。她平躺在床上,双手叠放在小腹上,盯着头顶的天花板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她在心里一遍遍宽慰自己:不就是讲一堂课吗?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这辈子,她其实早就习惯了掏心窝子说话。在家里,她给懵懂的儿子讲过做人做事的大道理,日复一日教导他踏实本分;给年幼的孙子讲过无数睡前故事,耐心陪伴他长大;和张雅雯相处的这些年,她更是无数次推心置腹,分享自己的坎坷经历、人生感悟,开导对方解开心里的郁结。
这些话,她张口就来,真诚又实在。
可居家闲谈、私下交心,和站在万众瞩目的讲台上正式授课,终究是两码事。前者松弛随意,不用顾忌太多;后者庄重正式,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,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语都被人看在眼里,这是她人生头一回经历。
天彻底亮透,窗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,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屋子,驱散了整夜的阴霾。刘姐早早起身,洗漱干净,认真收拾起自己的仪容。
她特意找出了那件张雅雯前段时间帮她挑选的羽绒服。面料柔软厚实,版型大方简约,不张扬、不显老,沉稳又得体,最适合这种正式又不算严肃的场合。她对着镜子,把花白的碎发一点点梳理平整,梳得一丝不苟,在后脑勺稳稳挽好,看着干净利落、精神十足。
最后换鞋的时候,她毫不犹豫选了一双穿了很久的平底皮鞋。
张雅雯一早起来就看着她收拾,见状忍不住轻声劝:“姐,你今天上台讲课呢,穿平鞋太随意了,不合适,换双带跟的皮鞋吧,看着正式一点。”
刘姐低头抻了抻衣角,语气淡然笃定:“讲课又不是走秀,不用讲究那些表面排场,舒服最重要。站上讲台,身子放松了,心才能稳。”
张雅雯太了解她的性子,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,从来只遵从自己的本心,不听旁人的客套规劝。她无奈地笑了笑,不再多劝,默默帮刘姐收拾好随身的水杯和打印好的简易提纲。
一切收拾妥当,两人一同出门,去往老年大学。
抵达教室的时候,距离开课还有十分钟,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粗略望去,足足四五十个座位,几乎座无虚席。大半都是头发花白、眉眼温和的中老年人,鬓角染霜,大多带着老花镜、拿着笔记本,看得出来是真心想来学习写作、想要有所收获。除此之外,角落里还坐着几个年轻面孔,年纪不大,安安静静坐着,眼神专注,想来也是对写作感兴趣、想找一条新出路的普通人。
刘姐刚走进教室的那一刻,心脏骤然收紧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方才路上的从容淡定,在看到满教室人的那一刻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她缓步走上讲台,目光轻轻扫过台下一张张陌生的面孔,视线所及之处,全是注视着她的眼睛。一瞬间,紧张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,两只手心迅速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湿漉漉的,连指尖都带着微微的发麻感。
她站在讲台中央,一动不动,强迫自己深呼吸、沉下心神。一口、两口、三口,缓缓的深呼吸过后,胸腔里翻涌的慌乱渐渐平复。她抬手,轻轻调低了讲台的话筒音量,避免声音尖锐刺耳,打破教室里的安静。
准备就绪,她抬眼看向台下,声音平稳清晰,没有一丝刻意的雕琢:“今天站在这里,我不讲枯燥的写作技巧,不讲怎么开篇抓人、怎么收尾留白,也不讲怎么铺垫情节、怎么塑造人物。”
话音落下,台下不少人微微一怔,原本端正坐着的众人,下意识抬了抬头。
刘姐目光温和,继续缓缓说道:“这些书本上的理论知识、标准化的写作方法,大家随便去任何一家书店,买一本写作教程,就能学得明明白白、清清楚楚。
我今天不想讲这些人人都能查到、学到的东西,我只想跟大家掏心窝子聊两件事,一件是写作路上的正反馈,一件是相信的力量。”
这句话落地,教室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原本有些小声细碎议论的人群,纷纷闭上了嘴。不少年纪稍长的叔叔阿姨,抬手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,抬手揉了揉眼角,认认真真抬头看着台上的刘姐,眼神里满是认真与期待。
刘姐紧紧握着话筒,能清晰感觉到掌心的温度,却忽然发现,自己的手一点都不抖了。
她原以为自己会极度紧张,会声音发颤、双腿发软,会紧张到忘词。可真正站在这里,面对着一群真诚求知、想要改变自己的人,她忽然彻底释然了。
她活了五十多年,经历过大风大浪,熬过人生低谷,吃过旁人没吃过的苦,趟过旁人没趟过的坑。这辈子,她最怕的是人心险恶、世事无常,唯独最不怕的,就是对着陌生人,认认真真、坦坦荡荡地掏心窝子说话。
“我写了大半年年的网文,见过太多想要写作、却始终坚持不下去的人。”
刘姐放缓语速,声音真诚又厚重,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中,极具穿透力。
“很多人都以为,自己写不好小说、做不好内容,是因为文笔太差、智商不够、天赋不足、能力欠缺。其实真的不是,绝大多数普通人走不通这条路、半途放弃,缺的从来不是技巧、不是文笔,唯一缺少的,就是持续的正反馈。”
她郑重地加重了语气:“这个东西,比网上流传的所有写作心法、实操方法、套路技巧,都要重要一万倍。”
台下众人静静聆听,无人插话。
“我相信在座很多人,都有过这样的经历。”刘姐看着台下,眼底带着深切的共情,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,“你踏踏实实、认认真真写作,每天雷打不动挤出一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,熬夜码字、反复修改,日复一日坚持,整整写满一个月,从来不敢偷懒、不敢断更。”
“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?”
她轻声发问,随即缓缓道出残酷的现实:“辛辛苦苦耕耘一个月,全书阅读量寥寥无几,甚至连一百都破不了。评论区空空荡荡,偶尔冒出来的几条催更、几条评论,细细一看,要么是自己亲朋好友帮忙撑场面,要么是自己小号刻意点赞留言。”
“日复一日付出,看得见的辛苦,看不见的回报。那一刻,大家心里是什么感受?”
刘姐顿了顿,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。
台下一片寂静,不少人神色动容,纷纷轻轻点头,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奈与心酸。前排一位戴着黑框老花镜的老太太,指尖轻轻揉着泛红的眼角,眼里满是感同身受的酸涩。
这种无人问津的落寞、付出落空的委屈,每一个坚持过写作的人,都亲身经历过。
“大部分人,熬得过三天、一周、一个月,却熬不过长久的冷清。”
刘姐的声音沉了几分,带着过来人独有的通透与无奈:“很多人咬牙硬撑,不甘心放弃,硬着头皮继续写,一本扑街,再开一本,连着写两三本,本本没有起色,数据依旧惨淡,收益依旧微薄。”
“时间久了,自我怀疑就彻底缠上了你。你会忍不住反问自己,是不是我真的太笨了?是不是我根本没有写作天赋?是不是我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?”
“就在你内心最动摇、最迷茫的时候,耳边还会传来各种各样的负面声音。有人跟你说,现在网文市场早就饱和了,红利期早就过去了,普通人根本做不起来;有人嘲讽你,一把年纪还痴心妄想,写小说根本赚不到钱,纯属白费功夫。”
“听得多了,你自己也就信了。”
刘姐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无比真实:“最后,你顺着所有人的说法,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退路和借口,心安理得地停更、断更、彻底放弃。
你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行、行情不好,其实从头到尾,压垮你的根本原因,只有一个——长期付出,没有得到半点正向反馈。”
台下渐渐响起细碎的小声议论,有人低声感慨,有人默默点头认同,每个人都被这番直白的话戳中了心底最真实的软肋。
刘姐没有着急打断,静静等大家情绪平复、教室重新安静下来,才继续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