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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时候我太年轻,懵懂无知,心性不定,浮躁自私,根本不懂珍惜,不知道谁才是真心待我、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。”
“我后悔了,整整后悔了几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,太晚了,毫无意义。可我实在憋不住了,我必须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。这么多年的愧疚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“你……能原谅我吗?”
最后的问句,轻得像尘埃,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,颤抖着落在空气里。
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、张扬桀骜的少年声音了。
年少时的他,自信张扬,棱角锋利,说话掷地有声,从不低头认输。而如今的声音,被岁月磨平了所有锋芒,沧桑、卑微、怯懦,带着迟暮之年的疲惫与无尽遗憾,字字句句,都是迟来的忏悔。
张雅雯的脑海里,不由自主闪过数十年前的零碎画面。
十七八岁的盛夏,阳光热烈,晚风温柔。
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日日守在镇上服装厂的门口,安安静静等她下班。
他笑起来眉眼清亮,眼底盛满温柔,满眼都是她的模样,纯粹又热烈。
盛夏酷暑,天气闷热,他跑遍整条老街,给她买来一支冰镇冰棍,手心紧张得微微出汗,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,眼神真挚又害羞。
那些细碎、温柔、热烈的瞬间,曾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光。
时光会老,岁月会逝,可那些画面,从未真正褪色。
只是经年累月,慢慢泛黄、陈旧,被她层层叠叠地藏在心底,压在无数个生活琐碎之下。她以为压得够久,就会彻底遗忘,可原来,那些深藏的回忆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,只需一句旧人的呼唤,便能瞬间枝繁叶茂,席卷整颗心脏。
可那又如何?
再温柔的曾经,也抵不过当年的决绝辜负;再热烈的过往,也补不上半生的颠沛流离。
张雅雯轻轻移开视线,望向窗外。
冬日的阳光温柔和煦,暖暖地铺在对面居民楼的墙面上,明亮又温柔,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她想起自己当年转身离去时的决绝,毫无留恋,却在转身之后,偷偷哭了无数个深夜。
想起那些年,心底翻来覆去的怨与恨。
怨他辜负真心,怨他亲手毁掉了两人的未来,怨自己年少痴心错付。
可那些浓烈的爱恨,早就随着岁月流转,一点点淡了、散了。
不是她大度通透,不是她既往不咎,更不是时光自动抚平了伤痕。
是她太累了。
人这一生,心力终究有限。
年轻的时候,爱恨分明,喜欢就拼尽全力,恨就刻骨铭心,可年岁渐长,生活的重担层层压身,养家、育儿、过日子,一桩桩、一件件,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她要拼尽全力谋生,要小心翼翼顾家,要用心教养孩子,要扛住生活里所有的风雨坎坷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、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心力,都留给了自己的小家,留给了日子里的柴米油盐。
早已没有多余的力气,去执着一段过期的感情,去怨恨一个无关的故人。
恨人,从来都是一件极度耗费心力的事。
需要惦记、需要执念、需要耿耿于怀,需要反复拉扯内耗。
她老了,折腾不动了,也不想折腾了。
前尘爱恨,早已随着半生风雨,悄然放下。
张雅雯沉默良久,语气平淡从容,听不出半点波澜,轻轻开口:
“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,没必要再提了。”
“年轻时候的纠葛,都是命运安排,因缘际遇,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。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死寂,安静得能清晰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显然,这样淡然疏离的答案,不是他想要的结果。
他等了半生的道歉,攒了半生的忏悔,终究只换来了她一句云淡风轻的“都过去了”。
许久,他依旧不死心,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,轻声追问:“那你……是原谅我了吗?”
张雅雯轻轻垂眸,眼底平静无波,语气坦然通透:
“我早就不恨你了。”
“恨是最费心神的事,我年纪大了,没那个精力,也不想再费那个劲了。”
爱恨皆无用,过往皆序章。
几十年的光阴,足够抚平所有的执念与不甘。
听筒里传来他沉重的喘息声,粗重又压抑,像是一个负重前行的人,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底半生的巨石,浑身脱力,疲惫又释然。
张雅雯不愿再纠结过往纠葛,主动翻篇,语气真诚地道出心底的谢意:
“这些年,谢谢你帮我照拂我弟弟。”
“我远在外地,山高路远,有心无力,根本顾不上家里,往后他在老家,还要麻烦你多费心照看。”
这是她最真切的心里话。
弟弟是她此生最大的牵挂,有人愿意替她照拂,便是恩情。
他立刻应声,语气笃定郑重:“你放心,有我在,绝不会让他在外惹大乱子,不会让他受委屈。”
停顿一瞬,他语气恍惚,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,脱口而出:“我也会常去看咱妈……不,看你妈。”
话音落下,仓促改口。
一个“咱妈”,藏着他半生未说出口的执念与遗憾。
当年两情相悦,两家默许婚事,他早已将她的母亲当成自己的母亲看待,满心以为来日可期,一家人终会团圆相守。
是他亲手打碎了所有期许。
如今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,名分不再,情谊疏离,那声亲昵的“咱妈”,早已名不正言不顺。
张雅雯听得清清楚楚,心底微微一动,却没有点破,也没有回应。
他似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追忆,声音压得极低,近乎喃喃自语,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悔恨:
“我常常在想,当年我若是没有做那些混账事,若是我再坚定一点、勇敢一点,不懦弱、不退缩……如今,咱妈就还是咱妈,你也不会走,我们……也不会是今天这样。”
人生最残忍的,莫过于“若是当初”。
可世间最无用的,也正是“若是当初”。
人生路是单程道,没有回头路,没有重启键,从来容不得半点假设重来。
张雅雯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。
她这一生,走过弯路,受过委屈,吃过苦累,却从未后悔自己后来的选择。
她离开错的人,熬过最难的日子,一步一个脚印,亲手搭建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人间。
这条路,没有年少期许的轰轰烈烈,却安稳踏实,烟火绵长,开出了属于她自己的繁花似锦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她安稳余生,足以释怀过往。
“没别的事,我先挂了,孙子再叫我了。”张雅雯轻声开口,打算彻底终结这段跨越半生的纠葛。
“好。”他应声,语气满是落寞,最后只剩一句温柔叮嘱,“雅雯,你好好保重身体。有时间了也一定去西安看你的。”
“嗯,你也是。”张雅雯轻声道
简单两句道别,半生纠葛落幕。
指尖轻轻按下挂断键,屏幕瞬间暗了下来。
张雅雯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凉,心底空空落落的,没有狂喜,没有悲戚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,夹杂着一丝淡淡的、无处言说的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