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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雅雯没有应声,伸手把桌上掉落的干净饺子夹回孩子碗里。
她知道自己太惯乐乐、太宠这个孙子,可她实在忍不住。
从前带周伟的时候,日子太苦、太忙、太紧绷,她整日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,步履匆匆,从来没有好好陪伴孩子、好好宠溺孩子,错过了他整个童年。
那些年亏欠儿子的温柔与陪伴,这辈子再也弥补不回来了。
所有的遗憾、所有的亏欠,她只能小心翼翼、加倍加倍,悉数弥补在乐乐身上。
乐乐见奶奶纵容自己,干脆放下筷子,拿起小勺子,笨拙地舀起碗里的饺子,歪歪扭扭送进嘴里,认认真真嚼了好几下,彻底咽下去后,立刻张开小嘴凑到张雅雯眼前,献宝似的:“奶奶你看!我吃完啦!”
“我们乐乐真棒。”张雅雯满眼宠溺,温柔夸赞。
小家伙咧嘴大笑,天真又治愈,一顿温馨的早饭吃完,乐乐乖乖去看电视玩耍,李梅主动收拾碗筷,端进厨房清洗。张雅雯起身想搭把手,却被李梅连忙拦住。
“妈您别动,您歇着,我来收拾就好。”
李梅语气坚定,不等张雅雯多说,就转身走进厨房,关好门,独自忙活起来。
张雅雯静静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水龙头哗哗流淌着清水,水流温柔冲刷着碗盘。李梅洗得格外仔细,每一个碗、每一双筷子都反复冲洗三遍,灶台台面、边缘缝隙,也拿着抹布认认真真擦了两遍,擦得干干净净、锃亮如新。
她又想起从前。
从前的李梅,十指不沾阳春水,家里的碗筷从来不会主动洗,灶台脏了从不收拾,家务琐事更是一概不理。吃完饭转身就走,碗筷永远是她默默收拾,残局永远是她默默打理。
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那个娇气任性、事事甩手的小姑娘,悄悄长大了。
她开始主动做家务,主动洗碗拖地,主动收拾残局,主动分担家里的所有辛苦。不仅会做,还做得细致周全、干净利落。
她在悄悄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妻子、合格的母亲、合格的儿媳。而张雅雯自己,也一直在学着成长,成为一位合格的婆婆妈。
学着放下过往的执念,学着做一个温柔包容的婆婆,学着好好和儿媳相处,学着和生活和解,学着把那些压在心口多年的委屈,一点点放下。
不是彻底遗忘那些受过的委屈、熬过的心酸,而是不再揪着过往不放。
那些伤痕、那些遗憾、那些寒凉,依旧安安静静留在心底,只是再也没有了沉甸甸的重量。它们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,风一吹就散,浪一打就走。就算偶尔散不尽、忘不掉,她也不会再弯腰,一次次打捞过往的不开心。
往事翻篇,既往不咎,好好当下。
这时,周伟慢慢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站在门口出神的母亲,轻声再次恳求:“妈,您就答应我们吧。”
张雅雯回过神,淡淡问:“答应什么?”
“答应我们搬回去住。”周伟语气诚恳,“我知道您心里还有疙瘩,可李梅现在是真的彻底变了。您天天和她朝夕相处,看得比谁都清楚,她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。”
张雅雯沉默片刻,轻声开口:“我清楚。”
“那您怎么还不松口?”周伟带着几分恳切。
张雅雯抬眼,目光温柔平静,看着眼前踏实安稳的儿子,缓缓吐出一句话:“我没说不答应。你们想搬,就搬回来住,本来就是你们的家,想回去就回去吧。”
周伟瞬间松了一口气,眉眼瞬间亮了,连忙道:“妈,也是你的家,一直都是。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多好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轻轻落在张雅雯心上,瞬间击溃了她多年的疏离与心酸。
积攒了许久的酸涩与温热涌上心头,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不敢多说话,怕声音哽咽,怕眼泪落下来。只能强装平静,她走到窗边,静静伫立。
楼下有住户牵着小狗散步,一只小小的柯基扭着圆圆的屁股,慢悠悠走在主人身侧,憨态可掬。
看着那只小狗活泼的模样,她又想起乐乐小时候。
刚学会走路、刚会跑的乐乐,也是这样,小小的身子,走路不稳,跑起来一扭一扭的,像只可爱的小团子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腿脚利索,总是跟在孩子身后追着跑,一遍遍温柔叮嘱:慢点跑、别摔着。
可小孩子天生贪玩调皮,越是叮嘱,跑得越快,转眼就跑远了,她拼尽全力也追不上。
那时候她就隐隐发觉,自己老了。
这些年,她从来不怕岁月催人老,不怕身体日渐衰老。她唯一怕的,是自己老了,步履蹒跚,孤身一人,守着空荡荡的房子,无人相伴、无人依靠,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儿子儿媳要回家住,孙子日日承欢膝下,空荡荡的屋子,终于要再次装满人声、装满烟火、装满暖意了。
心里堵了多年的那块大石头,好像终于被挪开了一点,沉闷许久的胸口,终于透进了一丝风、一丝光。
吃完饭她让周伟送她回家后,情绪翻涌良久,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老朋友刘姐的电话。
电话很快接通,刘姐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老姐妹,怎么这会儿打电话?有事啊?”
张雅雯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:“他们……周伟和李梅,打算月底搬回来住了。”
刘姐闻言,立刻笑着道:“这是天大的好事啊!一家人团聚,和和美美,你该高兴才对,怎么听着声音闷闷的?”
“我没不高兴。”张雅雯低声道。
“你还瞒我,你声音都不对,带着哭腔呢。”刘姐太了解她的性子,一语戳破,“你是不是答应他们了?”
“嗯,答应了。”张雅雯应声道“答应了就好好过日子,别再揪着以前的那些糟心事不放了。”刘姐语气温和,耐心开导,“过去的那些委屈、那些争吵、那些隔阂,都过去了。旧日子再也回不来,往后的新日子,踏踏实实好好过就行。”
张雅雯轻轻嗯了一声,心里安稳了不少。
挂了电话,她慢慢坐在床边,抬头望向窗外,思绪又飘回从前。
还记得乐乐快一岁的时候,孩子趴在窗边,指着天上圆圆的月亮,奶声奶气地大声喊:“大饼!圆圆的大饼!”
李梅那时候耐心纠正他:“宝贝,这是月亮,不是饼。”
乐乐执拗又天真,不停反驳:“是饼!就是大饼!”
来回争执了几句,小孩子脾气上来,瘪着嘴哭了起来。
一向急躁、没耐心的李梅,那天却忽然软了性子,笨拙又无奈地哄着孩子:“好好好,是饼,是甜甜的大饼,不哭了好不好。”
那是张雅雯记忆里,李梅第一次这么温柔、这么耐心地哄乐乐。
手法笨笨的、语气软软的,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尖锐和戾气。
那时候她就静静站在一旁,默默看着窗前的母子二人,没有插嘴,没有说话,只是悄悄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李梅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,温柔抱着哭闹的孩子,乐乐小小的手,紧紧攥着她的衣领,依赖又亲昵。
那个画面,时隔一年,依旧清清楚楚印在她的脑海里,比天上月亮的轮廓还要清晰分明。
原来,人心的软化、关系的破冰、家庭的和解,从来都不是从她放下执念的那一刻开始的。
是从那对母子相依相伴、无需她介入的温柔背影里,就已经悄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