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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雅雯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坐在沙发边的小马扎上,低头细细择着一把新鲜韭菜。韭菜是今早特意去菜市场挑的,嫩生生的绿,根部还裹着一点点湿润的新土,带着刚从地里摘出来的鲜活气。
她指尖熟练地掐掉老根、剔除黄叶,把择干净的韭菜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盆里,动作慢悠悠的,透着难得的闲适。
屋里岁月静好,烟火绵长,安静又温暖。
就在这时,听到门铃声,拉开门一看是周伟回来了,
在张雅雯身边静静坐下:“妈听说您昨天回来了,刚好跑车经过这里,我来看看您,”
张雅雯问周伟最近跑车怎样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目光落在厨房,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家,才缓缓开口,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忐忑:“妈,我们租的那个房子,租期还有几天就到了,我和李梅商量想把房子退了,我们搬回来常住,陪着您好吗?”
张雅雯指尖择韭菜的动作,骤然一顿。
手里半根没掐完的韭菜悬在半空,几秒钟后,她才缓缓将择好的菜梗放进盆里,把剩下的韭菜轻轻搁在腿上。
她始终没有抬头,声音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半点情绪:“怎么突然想着要搬回来?”
“不是突然想的。”周伟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格外真诚,“这件事我在心里琢磨很久了,反反复复想了好多次,越想越觉得该回来,而且李梅也同意,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。”
张雅雯没有接话,也没有应声。
耳边是电视里孩子的嬉闹声,是厨房隐约传来的水声,可她的心思,一瞬间就被扯回了一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也是这样一个无风无浪、阳光平和的周末午后。
只是那天的阳光没有此刻温暖,反倒晒得人心头发堵。
她清清楚楚记得,那天李梅冷着一张脸,没有半点犹豫,没有半句商量,态度决绝又冰冷,一句“我们搬出去住”,说搬就搬,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待在这个家里。
她就静静站在阳台上,看着小两口手忙脚乱收拾行李,大包小包的衣物、玩具、生活用品一趟趟往车里搬。
乐乐小小的身子被抱进车里,稚嫩的小脸贴在车窗上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表情,她站在楼上,使劲朝着孩子挥手,可车子很快启动,孩子压根没有看见她。
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,车轮碾过路面,拐过街角,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。
空荡荡的小区街道,空荡荡的楼下,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立在阳台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拂过她的眉眼,带着莫名的凉意,她抬手都懒得拂一下。
那是她住了十几年的房子,是她一手操持、收拾得温暖妥帖的家,可就在那个车子开走的瞬间,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无比陌生、无比心酸的感觉:这个家,好像从来都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。
这里只是她暂时借给儿子儿媳落脚的住所。他们搬走了,这个家就空了,就彻底不属于她了。
那一刻,她守着偌大空旷的屋子,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,格格不入,无依无靠。
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、辛苦付出,仿佛一瞬间,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笑话。
往事沉沉翻涌,压在心口,不尖锐刺痛,却沉甸甸的闷。
如今时隔一年,周伟突然说要带着妻儿搬回来,她心里没有预想的欣喜,也没有半点抵触的不悦,只剩一片茫然的恍惚。
那些争吵、隔阂、冷战、疏离的日子,明明已经翻篇很久了,可一旦回想起来,依旧清晰真切。她不想再回头细数过往,只想安安稳稳过好当下的日子。
周伟看出了她的沉默与迟疑,轻声继续劝说:“妈,我知道的,以前都是李梅年轻不懂事,任性执拗、不懂分寸,让你受了太多委屈,吃了太多苦。”
“但她这一年的变化,您是实打实看在眼里的,她不再闹脾气、不再耍性子,踏踏实实过日子,学着做饭、收拾家务、打理家里的琐事,更学着好好跟您相处、真心待您。
以前她从来不肯开口叫您一声妈,态度生硬又疏离,现在喊您妈的语气,比我喊得还要亲、还要自然。”
张雅雯听到这里,紧绷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,低低嗔了一句:“谁稀罕她喊得亲。”
语气是嘴上的不服软,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。
周伟看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,忍不住笑了:“您嘴上这么说,心里早就认了。”
张雅雯没有否认,她嘴上从不说软话,也从不刻意表露心意,可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如今李梅脱口而出的那一声“妈”,轻飘飘两个字,分量却重得惊人。再也不是从前敷衍应付、迫于情面的客套,每一声称呼,都带着滚烫的体温、迟来的愧疚、真心的敬重。是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涌出来、拱出来的温柔,踏实又真诚。
正说着,李梅给周伟打视频过来了,脸上眉眼温柔:“妈您回来了,我今天包了饺子,您来我这儿吃吧,水也快烧开了,你们现在就过来,我现在就煮好吗?”
“煮吧。”张雅雯应声。
李梅眉眼带笑,轻声补充:“都是您爱吃的韭菜猪肉馅,我特意调的味道,淡口不腻。”
说完,她又缩回厨房,挂断视频,很快,锅里的清水翻滚起来,咕嘟咕嘟的沸腾声,温柔填满了屋里的空隙,烟火气愈发浓重。
张雅雯起身和周伟一起来到他们租的房子。张雅雯准备给李梅帮忙。
李梅见状,立刻伸手接了过来,语气亲昵又懂事:“妈您别忙活了,快出去歇着,这里我来就行,马上就好了,您去陪乐乐玩儿吧。”
张雅雯没有出去,就静静站在厨房门口,安安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李梅穿着宽松的家居服,围裙系得整整齐齐,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,挡住一点眉眼。热气氤氲中,她微微侧头,抬手用胳膊肘轻轻蹭开额前的碎发,动作熟练又自然。
张雅雯恍惚想起刚嫁进门、刚学着做家务的李梅。
那时候的李梅,哪里会包饺子?面皮擀得厚薄不均,馅料放得忽多忽少,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、松松垮垮。煮进锅里,要么破皮漏馅,要么半生不熟,最后好好的饺子,煮成一锅浑浑浊浊的面片汤,根本没法看。
短短一年时间,从皮厚馅少、不成样子,到如今薄皮大馅、工整好看。
这些日复一日慢慢变好、慢慢熟练的日子,她没有手把手陪着练,没有刻意教导,可她全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。
孩子长大了,儿媳成熟了,家,也一点点变好了。
李梅分批把饺子下入锅中,白胖的饺子沉进锅底,片刻后又一个个浮起来,在沸水里轻轻翻滚跳跃。
很快,香喷喷的饺子出锅装盘,热气腾腾端上餐桌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,阳光正好,饭菜温热,岁月安然。
乐乐牢牢挨着张雅雯坐下,小身子紧紧靠着奶奶,撒娇耍赖,非要奶奶喂着吃。
张雅雯轻轻拍了拍他的小手,温柔劝导:“不喂了,乐乐长大了,是小男子汉了,要自己学着吃饭。”
“不要,我要奶奶喂。”乐乐仰着稚嫩的小脸,执拗又软糯地撒娇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依赖。
张雅雯终究拗不过孩子,心软妥协。她夹起一个饺子,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又吹,确认温度刚好,才小心翼翼送到小家伙嘴边。
乐乐小口咬下一半,含糊不清地说:“不烫。”
“烫的,慢慢吃。”张雅雯不放心。
乐乐又快速咬掉剩下的一半,认真点头:“真的不烫!”
张雅雯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:“不烫就自己试着吃。”
乐乐听话地拿起小筷子,学着大人的样子夹饺子,可小手力气太小,拿捏不稳,圆圆的饺子刚夹起来就滚落在餐桌上,试了两次都是如此。
李梅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,轻声道:“别惯着他,让他自己学,摔几次、掉几次就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