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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年轻的时候,不懂事,心里敏感狭隘,总爱斤斤计较,会纠结养母偏心弟弟,会觉得自己是养女,始终得不到全心全意的偏爱,心里藏着委屈、藏着不甘、藏着心结。
可如今大半辈子走过,历经生活百态,自己也当了婆婆、养了儿女,熬过生活的苦,尝过人生的难,所有的执念和计较,早就烟消云散了。
人都走了,那些年少的计较、所谓的偏心、过往的是非,还有什么意义呢?
她轻声开口,语气满是释然:“以前的事,早就过去了,我早就不想了。人活着,得往前看,当了这么多年婆婆,我终于明白,当妈的有多不容易,谁的人生都不完美,谁过日子都辛苦,我妈不容易,我这辈子,也不容易,我们母女俩,都是苦过来的人。”
所有的隔阂、执念、心结,在生死离别面前,在半生岁月面前,早已不值一提。
如今她唯一的心愿,就是好好陪着养母,好好孝顺她,让老人家安安稳稳、开开心心度过晚年。
收拾妥当,拎着行李出门,开上了她那辆白色的车踏上了回老家的路途。
车缓缓开动,驶出熟悉的城市,一路向远方奔赴,张雅雯熟练的驾驶着。
冬日的原野开阔辽远,错落的村庄散落田野之间,白墙黛瓦,炊烟袅袅,弯弯的河流顺着地势缓缓流淌,连绵的山丘层峦叠嶂,草木郁郁葱葱。
一幕幕风景飞速掠过眼底,转瞬即逝,像极了匆匆流逝的岁月。
目光望着窗外,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遥远的童年。
她还记得,自己小时候体弱多病,身子格外孱弱,常年吃药打针,有一次生了重病,需要去省城大医院看病。
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,也是养母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。
那个年代的火车,拥挤又缓慢,路途遥远,一路颠簸。养母一辈子生活在乡下,没出过远门,不认字、不识路,看不懂站牌,分不清车次,更不懂怎么换乘。
可为了给她治病,从未出过远门的养母,硬是带着年幼的她,勇敢踏上了陌生的旅途。
一路上,养母心里满是忐忑不安,生怕坐过站、生怕走错路、生怕耽误看病。一路上逢人就小心翼翼问路,客气又谦卑,一遍遍确认车次和站点,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那时候的她,年纪尚小,懵懂无知,紧紧牵着养母粗糙温暖的大手,跟在她身后,只觉得母亲无所不能、高大伟岸,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雨、所有未知的恐惧。
那时候的养母,脊背挺直,身姿挺拔,头发乌黑,眼神明亮,浑身都是力气,能护她周全,能扛下所有生活的苦难。
可岁月最是无情,催人老去。
一晃几十年过去,曾经高大万能的母亲,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风华,背慢慢驼了,腰慢慢弯了,满头青丝尽数变成白发,眼神浑浊,腿脚迟缓,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挺拔模样。
而当年那个需要被庇护、被照顾的小丫头,早已长大成人,长得比母亲更高、更壮,成了能独当一面、能扛起风雨的中年人。
时光辗转,角色互换,终究是她长大了,母亲变老了。
酸涩的情绪漫上心头,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,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。
她又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养父的场景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从老家离开,清晨天刚蒙蒙亮,天色微凉。
养父重病卧床,虚弱不堪,静静躺在床上,双眼紧闭,呼吸粗重又急促,每一次换气都格外费力。
她走到床边,看着奄奄一息的老人,心里又酸又痛,万般不舍,犹豫良久,终究是俯下身,手轻轻在养父布满皱纹的额头上,轻轻摸了一下。
苍老粗糙的皮肤,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。
那一刻,躺在床上的养父,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,声音很轻很轻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不知道是无意识的反应,还是虚弱的回应。
可那,却是养父留给她最后的回应。
一辈子的养育之恩,一辈子的父女缘分,最终就定格在那个匆匆的清晨,一个转瞬即逝一声微弱的声音。
她欠养父的,太多太多,这辈子,是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了。
万幸,养母还在。
还有机会陪伴、还有机会孝顺、还有机会弥补遗憾。
车一路疾驰,穿过山川田野,很快上了高速,历经数个小时的奔波,终于抵达村口。
弟弟骑着一辆老旧的电瓶车,静静站在路边等她。
几十年岁月,从不饶人,记忆里年轻健壮、朝气蓬勃的弟弟,也彻底老了,曾经乌黑浓密的头发,早已夹杂了大把白发,鬓角斑白,格外显眼,眼角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,皮肤黝黑粗糙,是常年劳作、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。
岁月在他身上,刻满了老去的痕迹。
看见她走来,弟弟眼睛一亮,连忙上前,温和地喊了一声:“姐,你到了。”
“妈在家早早就在等着了,一大早就站在门口望,盼着你回来。”弟弟一边跨上电瓶车,一边轻声说道。
张雅雯轻声问:“妈最近身体还好吗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身子还算硬朗,没啥大毛病,就是年纪大了,精神头不如从前。”弟弟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心疼,“就是太想你了,日日盼、夜夜盼,总念叨着你,睡不着、吃不好。”
张雅雯不再说话,心口沉甸甸的,满是愧疚和酸涩。
车缓缓启动,行驶在通往乡下的乡间小路上。
路面坑坑洼洼,不算平整,车子行驶起来微微颠簸,冬日的风又大又冷,呼呼地吹过来,迎面扑在脸上,微凉刺骨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张雅雯轻轻关上车窗,弟弟走在前面。
恍惚间,思绪又拉回几十年前。
那时候她十几岁,正是懂事的年纪,弟弟刚被抱养到家里,瘦小孱弱,像一只单薄的小猫,怯生生的,敏感又胆小。
那时候的弟弟,格外黏人,又格外爱哭。她试着抱他、哄他,可小家伙认生,死活不肯乖乖听话,只会哇哇大哭,抗拒所有亲近。
姐弟俩小时候,算不上亲密,年岁差距不大,偶尔吵闹、偶尔争执,长大后各奔东西,为了生活奔波,平日里联系不多,话语更少,渐渐生分,少了年少的亲昵。
可一转眼,几十年匆匆而过。
当年打闹的姐弟,双双老去。
几里的乡间小路,漫长又颠簸,可因为身边是亲人,路途仿佛瞬间变短了。风吹叶落,路景倒退,心底满是踏实的归属感。
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村口,远远就看见自家老屋的门口,站着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,是养母。
老人家早早就在门口等候,一动不动地站着,望眼欲穿地望着村口的小路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布料早已褪色、起了毛边,穿了一年又一年,舍不得换新的。满头白发尽数披在耳边,没有精心打理,简简单单挽着,花白得刺眼。
常年的劳作和岁月的打磨,让她的脊背彻底佝偻下去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单薄又孱弱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短短两个月未见,老人家仿佛又老了好几岁,看着格外让人心疼。
当车停稳,张雅雯下车的那一刻,养母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定定地看着她,嘴唇微微颤抖,酝酿许久,轻轻唤出两个字:“闺女。”
一声闺女,跨越了半生岁月,藏尽了所有思念和委屈。
话音刚落,浑浊的泪水就瞬间滚落下来,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,不停往下淌。
张雅雯再也忍不住,快步上前,一步跨到老人面前,张开双臂,紧紧抱住了单薄瘦小的养母。
养母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,佝偻着身子,轻轻趴在她的肩头,压抑了两个月的情绪彻底崩塌,无声落泪,肩膀微微颤抖。
温热的泪水,浸湿了张雅雯的肩头衣衫。
张雅雯的眼泪也彻底绷不住了,大颗大颗往下掉,她轻轻拍着养母单薄的后背,声音温柔又哽咽,一遍遍安抚着:“妈,不哭不哭,我回来了,我回来了。我回来看你了。”
“闺女……”养母哽咽难言,断断续续地哭诉,“你爸走了,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……你这么久不回来,我还以为,你不要我这个老婆子了……”
“怎么会。”张雅雯紧紧抱着她,力道温柔又坚定,喉咙酸涩沙哑,“妈,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。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妈,是我最亲的人。”
冬日的风掠过小院,吹落枝头枯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