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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日子,家里的日子终于彻底安稳了下来。
张雅雯此前悬在心头的大石头,一块接一块稳稳落地,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慌乱和焦灼,一点点褪去,屋子里终于有了松弛平和的烟火气。
周伟每天天亮出门,天黑归来,踏踏实实跑网约车赚钱。辛苦是真辛苦,但好歹人平安、有收入,心里就格外踏实。
李梅也把家里的日子打理得有条不紊。她每天固定直播两个小时,安安稳稳赚点零花钱,不贪多、不急躁,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顾家、带孩子、收拾屋子。
家里的卫生永远干干净净,一日三餐按时按点、温热可口,衣服洗得整整齐齐叠在衣柜里,就连乐乐的玩具、小衣服都归置得妥妥帖帖。
两岁多的乐乐愈发乖巧懂事,褪去了幼时的哭闹黏人,吃饱喝足就自己玩,不吵不闹,格外省心。
唯独闲下来的张雅雯,反倒浑身不自在。
从前的日子,她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,从早到晚转个不停。天不亮就要起床买菜做饭,一日三餐伺候一家人,定点煲汤给住院的周伟补身体,空闲下来还要接手带乐乐,帮李梅分担压力,一天二十四小时,没有片刻空闲,累得沾枕头就能睡着。那时候她总盼着,盼着周伟快点好,盼着家里轻松一点,盼着自己能好好歇一歇。
可真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,大把的空闲时间砸下来,她反倒慌了,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空落落的茫然。
清晨依旧习惯性地早早醒过来,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,往日忙碌的清晨,此刻安静得过分。她穿衣起身,站在空旷的客厅里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以前睁眼就是一堆活要干:洗菜、煮粥、炖排骨汤、收拾乐乐的辅食、打扫卫生。现在厨房里干干净净,李梅早已提前备好食材,家里处处整洁有序,压根没有她插手的地方。
她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,脚步慢悠悠的,心里却空得发慌。最后只能颓然地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屏幕里人声鼎沸,新闻、剧集轮番播放,可她眼神涣散,目光落在画面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,一句台词、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。
指尖百无聊赖地摸过手机,解锁、滑动,机械性地翻看着朋友圈。
朋友圈的内容来来去去都是熟人的日常。置顶的刘姐,又更新了公众号文章,文字温和治愈,写的都是生活感悟、人间烟火,是她最擅长的文风,往下翻,看到了妯娌刚发的短视频。
视频里是小小的念念,穿着一身软糯的粉色小棉衣,乖乖坐在彩色爬行垫上。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一个彩色摇铃,一下一下用力摇晃,清脆的铃声透过屏幕传出来。小家伙玩得尽兴,眉眼弯弯,咯咯的笑声清脆稚嫩,治愈又可爱。
张雅雯下意识点开视频,安安静静看完,指尖没有松开,停顿两秒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一遍又一遍,反反复复。
看着别人家软糯乖巧的小孙女,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有羡慕,有柔软,更多的,是一丝说不清的落寞。
她也好久没有好好抱一抱乐乐了。
自从周伟出院,李梅便执意不让她再辛苦。总说妈您辛苦了大半年,熬得身心俱疲,现在我们都好了,您好好歇歇,好好享享清福。
话是暖心的好话,一家人也是真心疼她,可骤然卸下所有担子,这份清闲,反倒成了压在她心头的空落。嘴上每次都笑着应下,说不累,歇歇也好,可夜深人静、独自清闲的时候,心里的空洞就一点点蔓延开来,填都填不满。
实在坐不住,她拨通了刘姐的电话。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,那头传来刘姐温和爽朗的声音。
“雅雯,咋啦?这会儿有空给我打电话?”
张雅雯靠在沙发靠背上,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闲散的慵懒:“没干啥,在家闲着没事干,就想问问你在忙啥。”
刘姐笑着回道:“我在上网课呢,老年大学的课程我还在学习。”
“上网课?你还在学习吗?”张雅雯有些意外。
“是的,文学创作,写写文章、练练文笔。”刘姐语气坦然,带着热爱,“活到老学到老,一辈子闲着才没意思,多学点东西,丰富丰富自己。你有时间了赶快去学校学习吧!”
张雅雯忍不住笑出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:“你文笔那么好,天天写文章发公众号,粉丝一大堆,早就够厉害了,还用得着专门上课学?”
“那可不一样。”刘姐认真道,“自己摸索是野路子,跟着老师学能进步更快,人这一生,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,总不能原地踏步吧。”
“那倒是,你有心气,比我们强。”
两人随意闲聊了两句,便挂了电话。
放下手机,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偌大的房子,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。
犹豫了片刻,她又拨通了妯娌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,妯娌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温柔:“嫂子?咋了?”
“没啥事,闲着没事,问问你干啥呢。”张雅雯轻声说。
“我在家带念念呢,这孩子今儿有点闹觉,困得睁不开眼,就是不肯睡,我哄了半天,怎么哄都不睡,磨人得很。”妯娌无奈地笑了笑。
张雅雯听得心软,连忙开口宽慰:“那真是辛苦了,带小孩子最熬人,尤其是闹觉的时候,太费心了。”
谁知妯娌立马回道:“不辛苦不辛苦,有啥辛苦的。自己家的孙子,带一天是欢喜,累点也心甘情愿,带孙哪有辛苦的说法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瞬间戳中了张雅雯的心事。
她沉默着,没有接话。
是啊,带孙哪里辛苦呢。从前她日日带乐乐,熬夜哄睡、喂奶、换尿布,琐碎又熬人,后来熬好烫送过去,可心里是满的、暖的。如今不用她操心孩子,不用她操劳家事,人人都让她享福,可她偏偏丢了那份踏实的欢喜。
她静静坐着,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,可她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,漫上密密麻麻的酸涩。
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老家,飘回了养父身上。
养父去世,已经快两个月了。
这两个月里,她日日夜夜都惦记着老家,惦记着孤零零留守的养母,却始终没能回去一趟。
不是不想回,是真的回不去。
那段时间正是最难熬的时候,周伟刚做完手术,卧床不起,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。李梅一个人既要照看孩子乐乐,又要打理家里琐事,分身乏术,根本抽不开身。家里大大小小的事、医院里外的琐事,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她想回去奔丧、想回去陪陪养母,可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儿子,看着年幼懵懂的小孙子,看着忙得团团转的儿媳,她硬生生压住了所有的念想。她不能走,也走不开。
如今所有难关都熬过去了,家里安稳了,她终于有空闲、有时间了。可真到了能动身的时候,她又开始胆怯、开始犹豫,迟迟迈不出那一步。
她心里怕,打心底里怕回老家。
她怕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,再也看不到养父坐在院子里抽烟、晒太阳的身影;怕看到养母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,形单影只,满眼落寞;怕看到屋里那张早已空了的病床,枕头还在、被褥还在,唯独少了那个躺了一辈子的人;更怕自己一踏进家门,积攒了两个月的情绪彻底绷不住,当场崩溃大哭。
她更怕养母哭。
老人家一辈子隐忍要强,从来报喜不报忧。丈夫离世,偌大的打击,她一个人扛着,没人分担。张雅雯不敢想象,这两个月,养母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她怕母女两人见面,两两相望,只剩满眼泪水,抱着哭一场,可哭过痛过,日子依旧要照常过,失去的人永远回不来,徒增满心悲凉,毫无用处。
她甚至不知道,回去之后,该跟养母说些什么。
问身体好不好?养母一定会强撑着说很好,没事,不用惦记。
问钱够不够花?养母也一定会笑着说够花,绰绰有余,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。
这就是养母一辈子的模样。一辈子勤俭、一辈子要强、一辈子隐忍。所有的苦、所有的难、所有的委屈,全都自己默默咽进肚子里,从不跟儿女诉苦,从不拖累任何人。哪怕晚年孤单、生活清苦,也永远对着孩子报平安、说安好。
心里堵得慌,万般纠结无解,她再次拨通了刘姐的电话,把心底所有的犹豫和害怕,一股脑全都倾诉了出来。
刘姐耐心听完,语气温柔又通透,没有半句大道理,只淡淡劝她:“雅雯,心里想回就回,别犹豫,别给自己留遗憾。”
张雅雯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轻轻摇头:“我怕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刘姐轻声问。
“我怕看见我妈哭,我怕她一个人熬得太苦,我怕我看着心疼,更怕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两个月积压的委屈和愧疚,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。
刘姐叹了口气,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上:“哭就哭吧,人这辈子的难过,总得有个出口。哭完了,心里就通透了,就好受一点。你以为你不回去,她就不哭了?你以为你不回去,她就不孤单了?”